卡里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跟雷古鲁斯分开后,她跟阿释密达又走了一段路。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湿漉漉的霉味越来越重。她没有说话,阿释密达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
后来阿释密达说要在前面探路,让她在原地等着。她点点头,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那个村子的女人,雷古鲁斯的笑容,还有阿释密达握着她的手说“去一个能更好保护你的地方”时,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需要走一走,让风吹一吹,让脑子空一空。
所以她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林子比她想的要大。走着走着,树木开始变稀,光线开始变亮,脚下的落叶变成了草地,草地又变成了碎石路。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想回去。
然后她闻到了花香。
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头晕的香。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甜。
她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片灌木。
然后她愣住了。
是一片花海。
各种各样的花,高的矮的,大的小的,红的紫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天上洒下来,把每一朵花都照得透亮。
卡里斯站在花海边缘,张着嘴,忘了合上。
她见过花。村口的老菩提树下有几丛野菊,庇护所的院子里种过几株万寿菊,黄澄澄的,干巴巴的。但那些花都是零星的、孤单的,挤在墙角或者路边,没有人愿意多看两眼。
这里的花是铺天盖地的,是理直气壮的,是“我就是要开在这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花香灌进肺里,凉丝丝的,甜丝丝的。胸口那团乱麻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又一点。
她走进花海。
花瓣擦过她的小腿,痒痒的。
她突然想起雷古鲁斯。他从树上掉下来,砸进她怀里的分量。还有他塞给她的那颗金红色的果子,他喊“卡里斯姐姐”时,声音里那种毫无保留的欢喜。
她忍不住笑了。
那个孩子,像一颗小太阳。
从苦修林出来之后,她看到的事物大多是灰色的——土路,房子,甚至那些女人。但雷古鲁斯不一样。他是金色的,亮闪闪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小块阳光。
她捏了捏口袋里那颗果子。还在。果皮还是光滑的,还是温热的。
她想,如果以后还能见到他,一定要再给他一颗果子。比这颗还甜。
风大了一些,花海起了波浪。花瓣从枝头飘起来,在空中转着圈,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粉色的,薄得透明,能看见阳光从背面透过来。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
没有村子,没有那些她看懂了却做不了的事情。只有花,风,阳光,和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下午。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是……从她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的。
“卡里斯洛依。”
她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没有人。花海里只有她自己,和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花。
“是谁?”
没有人回答。
她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请问你是谁?”
风继续吹,花继续摇。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听错了。
正要继续往前走,那个声音又响了。
“卡里斯洛依,你有自己的使命。”
这一次她听清了。是一个很沉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好像就在她耳朵边上。
她站住了。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花海安静了一瞬,然后风又吹起来,把花瓣卷到她脚边。
“卡里斯洛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你是预知女神。你拥有强大的力量。你应该去完成你的使命。”
卡里斯愣住了。
预知女神?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指节上有擦伤,指甲缝里还嵌着树皮的碎屑。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手,和村子里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我的使命?”她有些茫然,“我只是个普通的人啊。”
那个声音似乎有些急切:“不,你不是普通人。你是预知女神的转世。你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你应该运用这股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
卡里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预知未来的能力?她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连阿释密达要带她去哪里都不知道。她连自己的路都看不清,还预知什么未来?
“我从未听说过这些。”她说,“我只知道我是一个普通人。”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想当什么女神。”
那个声音没有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卡里斯洛依,你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这是上天赋予你的使命。你应该去运用它,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卡里斯皱了皱眉。
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想起村子里的女人。那些弯着腰抬水的,低着头拣棉花的,跪在地上捡碎碗片的。她想帮助她们。她确实想。
但不是因为使命、上天赋予还有预知女神,这些按在自己头上的称号。
是因为她看见了她们。她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不想被使命束缚。”
她是认真的。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安排。被安排出生在一个不想要她的家里,被安排扔到孤儿院,被安排被人欺负。她受够了“被安排”。
现在又来一个声音告诉她,她的命运是注定的,她的使命是上天赋予的?
凭什么?
那个声音变得严肃了:“卡里斯洛依,你必须承担起你的责任。你不能逃避。”
“我为什么要承担这个责任?”她有些生气了,“我又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说到“喜欢的人”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阿释密达的脸。闭着眼,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笑。
她想和他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不是去改变世界,不是去完成什么使命。就是走走路,说说话,饿了找果子吃,渴了找水喝。她在苦修林里待的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是因为他在。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卡里斯洛依,你是预知女神。你的命运早已注定,你无法逃避。”
卡里斯握紧了拳头。
“什么命运?什么注定?”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在空旷的花海里回荡,“我才不信这些!我的命运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但它们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它们是对的。她从来不信命。如果命是注定的,那她七岁那年就该死在庇护所后面的巷子里。她没有死。她跑出来了。她遇到了阿释密达。她活着,站在这里,被花海包围,反抗这个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不速之客”。
这不是命。
这是她自己跑出来的。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像在和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卡里斯洛依,你不明白。你的力量很强大,你必须去运用它,去保护那些弱小的人,去帮助他们。”
“我才不管什么使命!”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就是我!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她气这个声音替她做决定,告诉她“你必须”,把她不愿意要的东西强塞给她。
“卡里斯洛依,你必须明白,你的命运是注定的,你无法逃避!”那个声音也急了。
“够了!”她喊道,“你到底是谁?!”
花海安静了。
风停了。花不摇了。阳光还是那么亮,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