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着声音望去，那人脸上的面具一下便吸引了林樾和陆寻的注意。

六年前，那些人就戴着这样的面具冲进了长风门。

“白大夫？”

白玉京面色沉重地站在他的侧后方，躲过周若的目光。

“抱歉诸位，我只想保住这个村子。”

面具人位于陆向晚身后，手掐着她的脖子，居高临下地锁定着下方的陆寻和林樾二人：“三个小娃娃，我们又见面了。”

林樾看向上方的面具人，似想通了什么：“是你让这位白先生救下的我们？”

面具人也不介意与他们道清前因后果：“没错，原本以为你们入了天元宗便没了机会，谁能想到前来寻人的仙门弟子中正好便有长风门的遗孤，有了一个，便能引出第二个，第三个。当年让你们侥幸逃脱，今天可是插翅难飞了。”

“哥哥，我没关系的，只要能为爹娘和长风门报仇，向晚就算是死，也值了。”陆向晚看着陆寻的眼睛，目光中毫无恐惧，有的只是赴死的从容。

再见灭门的仇人，陆寻的眼里不再满是无法控制的怒火，反倒有了一种勇于面对一切的沉静。

林樾瞧着眼前的这一幕，恍然有了一种错觉，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可出现在眼前的二人早已脱离了她记忆中的模样。

面具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遏住咽喉中发出的声音：“我没心情跟你们废话，我要知道陆青舟当年到底是怎么从上古战场出来的？又从里面带出来了什么？”

林樾和陆寻又一次面对了这个问题，却比上一世早一步知晓了答案。

“……”

陆寻的余光在垂眸间向林樾扫过，要发出的声音被人打断。

“他们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

林樾上前一步，正面对上了上方的人。

面具人困惑地皱了眉，目光在陆寻和林樾身上来回，似在辨认什么。

“陆青舟的亲生儿女不知，你知？”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

林樾挑了眉笑：“你们在袭击长风门前难道没打探过消息？陆青舟待他的大弟子视若己出，不仅将自己的本事悉数传授，就连他自己的儿子都比不上。长风门覆灭时，他除了保下自己的儿女，还保下了我，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闻言，那面具人目光思索着，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你当真知晓？”

林樾听到这话笑了，“你们这些人还真有意思，说不知道的时候追着问，现在要告诉你了，却要怀疑。不听算了，人你要杀便杀，浪费我表情。”

说罢便要转身，面具人立刻叫住了她：“慢着。若是敢骗我，我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走不出这个村庄。”

话落间，原本还在按照轨迹重复生活的村民突然都停了下来，从田地与屋巷中走了出来。个个目露凶光，如同行尸走肉，冒着浓厚的尸气，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扑上来将对面的人撕咬个粉碎。

“这是，傀影道的傀儡之术。”周若虽没了法力，却从眼前的情况看出了端倪，“能操纵如此多的傀儡，这里至少还有七名金丹后期的傀儡师。可这鬼雾中修炼之人不能久待，他们又只现身了一人，说明其他人是将自己的意念投射于这些活尸之中，远程操控。”

周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当即对着一旁的林樾和陆寻高声道：“只要能找出藏于这些活尸中的主控者并将其斩杀，便能破除他们的傀儡术。

面具人欣赏地看了一眼说话的周若，紧接着一道童声也响起：

“小小年纪，竟有些见识，这些日若非你受了伤又被白玉京封印了金丹，只怕早就发现了我们。”

伴随着这一声的是从人群中走出来的一个小女孩，正是方才跑来茅屋给白玉京送早饭的那个。

小女孩看向昏过去的叶悬黎，道：“若非你们带来了个金丹凝元的玄天宗弟子，这场戏本来还要唱一会儿的，也免得一番苦斗下毁了这座村庄。”

说到这儿，白玉京面色一紧：“你们答应过我，不会损坏这座村子的。”

面具人却翻脸道：“我只让你留下姓陆的，你却对他们心慈手软，是你没有遵守我们的交易，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甚至连看也没有看白玉京，只一心盯着方才说话的林樾：“小子，只要你说出陆青舟的秘密，我就放了你们。”

林樾迎向对面的目光，勾出一抹坏坏的笑：“你确定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

“这个秘密你们追寻了这么多年都放不下，说明它值得。如今这里人迹罕至，又只有你们几个，若是人再少一些不是更好。”

面具人的目光微微的变了，但那名被控制的女童却厉声喝道：“他在挑拨我们，别中了他的计。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狠毒，倒适合做个邪修。”

“巧了。”林樾当即应下，颇为自豪，“上辈子还真是，甚至还混出了点名头。”

没人听懂他的话，对面的人更是不耐烦，指尖生出的尖甲瞬间就刺破了陆向晚的肌肤，引得陆寻脸色一变。

“住手。我告诉你是什么？”

陆寻朝着上方的面具人大声喊道。

“你现在又知道了？”面具人疑惑地盯着下方的人，而后又扫向林樾，眼中闪过被戏耍的愤怒，“我说了如果你们敢耍我，今天所有人都得死。”

面具人的手没有留情，穿破肌肤的长甲已经埋进了陆向晚的肉里，渗出鲜红的血液。

“我当然知道。毕竟我姓陆，我们兄妹二人才是陆青舟的亲生骨肉。就算之前不知道，但经过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该想明白了。”

陆寻的身子转向林樾，看着林樾的眼睛，不移分毫，四目相对。他的声音时重时轻，林樾的瞳孔一缩一驰，在等待的时间里逐步放空，甚至生出了鬼魅般的笑意。

于是，他看见了陆寻复杂又苦涩的笑：“十九年前，我爹带回来的哪里是什么宝贝……”

对，就是这样。林樾的视线缓缓下移，等着他马上就要说出口的答案。

“而是……”

突然顿住的声音，引得想要听到的人屏息以待，不自觉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那两片将要发出声音的唇。

“是你们的命！”

一把飞剑已经急速出窍，陆寻的身影快速地闪向上方的面具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位于面具人身后的白玉京朝着面具人射出金针。

面具人条件反射地松开陆向晚，脸上的面具被陆寻的剑气划破，露出一张畸形丑恶的脸，愤怒之间更是一掌打向偷袭的白玉京。

凡人之躯的白玉京哪里受得住他这一掌，飞出数十丈远，口吐鲜血地落在地上。

被人看见了本来面目，面具人怒火更甚，朝着陆寻便是一击。战斗一触即发，被操控的村民瞬间就涌了上来，被操控的傀儡尸气浓厚，也比一般的活尸更具攻击力。

唯有林樾仍立在原地，如一座石雕，不仅身体未动分毫，连目光也失了焦点。她看见了陆寻的选择，却比六年前捅穿她的那一剑，还要窒息，愤怒。她的眸色在一点点的下沉，暗得几乎透不进光。

身边的小木头不解地望着林樾，眼见那些傀儡即将攻过来，他下意识地生长出藤蔓，变作一个牢笼结界罩住了林樾，以及身边的其他人。

“小木头。”周若意外。

抵抗着傀儡的小木头辛苦地喊：“这么多，我撑不住的。”

陆向晚扶着刚刚救下来的白玉京，劝说道：“白大夫，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可是他们已经死了，不能再成为别人作恶的工具，死不瞑目。”

伤重神迷的白玉京看着结界之外的村民，早已没有往日的慈眉善目，淳朴生机，有的只是一张张凶神恶煞、宛如地狱恶鬼般的脸。

他的神色迷离而复杂，只喃喃道：“我该早些回来的，我该早些回来的……”

一滴泪自眼眶落下，再抬眼时，虚弱的双指伸向陆向晚的脉搏，念出咒语。

陆向晚的经脉里当即便有一股真气涌动，朝着白玉京的指尖流动，最后化作一根玉针冲出肌肤。

霎时间，陆向晚便恢复了灵力，也听清了他所念的咒语。

他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此针有灵，便送于陆姑娘了。”

陆向晚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放下他后，以同样的方法取出周若体内的玉针。

与此同时，不敌的小木头倒在林樾的脚下，可怜不解地仰着头望他：“你不帮忙吗？”

陆寻不是那面具人的对手，被强大的力量震退，倒飞出去。

恢复法力的周若霎时冲出，在接住陆寻的瞬间挥出去一剑。

涌来的傀儡被尽数击倒在地，可活尸本无生机，击倒一次便又来一次，哪怕头落手断，伤痕累累，只要傀儡师还想操控，哪怕只是一只手，也能发挥作用。

白玉京看着面目全非的村民，痛苦地闭上了眼：“当鬼雾漫过村庄，轨迹便会消失。”

周若听见了白玉京的声音，向身后的人道：“是那些火堆，熄灭火焰，鬼雾便能漫过村庄。”

陆向晚当即转身奔向村庄与鬼雾的边界。

火堆被熄灭，漫天的鬼雾迅速推进。

那些凶神恶煞的残尸短肢在弥漫的鬼雾中消失，唯一剩下的是眼前的面具人和那七具被投射了傀儡师意念的主控。

周若和陆寻实力终究有限，在中了那面具人一掌后气血倒涌，口吐鲜血，陆寻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到头来竟然是你自己毁了你的家乡。”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玉京，落地的面具人愤怒之余，更多的是嘲讽。

白玉京没理他，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那些在雾中消散的村民，脸上似笑非笑。

“这些傀儡虽无法发挥操控者所有的实力，但这面具人的实力，将入凝元，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半跪在地的周若连起身都是困难，语气中有浓厚的绝望。

小木头站在林樾的身边，仰着头不解地问：“你真的不帮忙吗？”

只有他知道，现在这里能救他们的人，只有林樾。

也正是抬头这一眼，让他彻底看清——林樾的眼中早已没有温度，冷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湖底沉着沁人心骨的寒。

她的眼睛只是轻飘飘地看过来，便让小木头浑身一颤。

“周师兄，这里有我，你寻机会带他们走。”

让小木头没想到的，是陆向晚挡在了他们身前，对视的目光中，他看见了沁人心骨的风雪为之一凝。

周若哪里肯应：“此人将入凝元，你如何是他的对手？”

“正因如此，我是逃不远的，不如就让我为大家拖延片刻，也不算毫无生机。此人是为陆家而来，你们都走了，仅剩一个我，他反倒不会杀我的。”

挡在前面的人微微侧首，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况且师叔还差向晚一个理由，在他准备好告诉我之前，我们最好都要活着。”

不可否认，陆向晚的提议是可行的，但周若做不出这样的决定，只能看向林樾。

“你就这么想知道？”沉默许久的林樾终于说了话，声音却低沉得近乎阴鸷。

对面的人哪里会给他们在说话的机会，面具人的耐心已经彻底消失，直视着对面的人，只余愤怒：

“我说了，只要你们敢耍我，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慢着，尊主说了，这三人中一定有人知晓陆青舟的秘密，他们现在还不能死。”说话的还是那个女童。

畸形丑陋的肌肉不服地抽动：“我看心慈手软的是你们才对，只有杀了一个，他们才知道害怕，才知道死人是不需要秘密的。”

面具人不顾自己人的阻拦，直接冲了过来。

陆向晚当即双手结印，铃声作响，一只刻画着精致符文的金色铜铃罩在众人面前，灵芒大盛，势要为身后之人博得一二时机。

区区结丹，焉能承受他入境圆满的一击？可这法器却是六品上乘之物。原本有所顾及的七人真怕此女给这些人创造逃跑的机会，只得加入。

“走啊。”陆向晚终究只有结丹之力，如何能同时抵抗八人之力，竟被这合力的一击强势冲破了她与法器的连接。

大喊的陆向晚迅速恢复身位与手势，重新结印。

浓烈的煞气迎面而来，有小妖躲在了林樾的身后，有人起身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灵芒对撞下，法印破碎，整个空间白芒一片。陆向晚闭上眼等待她的结局，却没有一丝的伤痛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