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望着眼前那团不断散发着黑雾的巨物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城的大小，也可以说是它罩住了一座城。
城里面隐隐的传出痛苦的叫喊声，不止一道，弥久不绝。
“她这是吞了多少？”林樾终于正视了问题的严重性。
“也许，有半个鬼域。”小木头低下了头。
“半个鬼域？”林樾指着那团黑色的怪物，震惊地问，“她当饭吃呢，你觉得我能救她？”
难怪一路走来没见几个阴灵，除了跑掉的，躲起来的，合着全在这儿了。
“林樾，只有你能救她了。”
小木头抬起头，眼神无助地恳求着，一双眼睛满是泪水。
“真是欠你们的。”
林樾咬牙切齿地转身，走进那团黑色巨物之中。
才入城中，便听见无数道阴阳男女的重合之声。
“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有好东西来了……”
如果说，鬼域之外的鬼雾是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那么现在林樾走进的这团黑物则是伸手便能感知到的魂体。
整个黑色巨物都是魂体，一个融合了半个鬼域的畸形魂体。可以走入，却不能分散。里面的鬼怪身体相连，又相互蚕食，在攻占意识的最高领地。
谁是最后留下的一个，谁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成为真正的修罗刹，以及鬼域之主。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别犹豫，闹得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林樾看出了眼前状况的原因，颇有些嫌弃和后悔。
嫌弃林清瑶没用，后悔自己走了进来。
小木头当即问她：“我们要怎么救她？”
“两条路，一条是帮她吞噬这些鬼煞，最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全看她的造化。另一条……”
林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是什么？”小木头紧接着问。
“找到她的意识，废去她的修为，没了魂力，便不会被反噬，这团巨大的黑物便能不攻自破。不过……她此生再无报仇之望，也无法成为鬼域之主，”最后的结果就是魂飞魄散。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句，林樾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声地看向身边的小人。
“为什么？”小木头极度不解地皱了眉，似是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巨大的怀疑，“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总是要让她妥协，让她忍让。我们只是想要个公道而已，只是想要个公道而已。”
林樾垂眸看着眼前无助的小妖，眼眸幽幽。他似乎一点也没想到自己的性命早已经跟林清瑶相连这一点，林清瑶的结局，就是他的结局。
这才是林清瑶失控至今的原因，她没办法放弃仇恨，也没办法看着自己的仇恨牵连无辜之人，更接受不了小木头要跟她一起死的局面。
如果不是林樾逼着她发出的那个誓，也许情况会好一些。
可她是妖神，如小木头所说，她的身上流着神明的血液，也是天下第一的魔头，向她发誓，绝无更改。
“说了这么多，现在你要替她选哪条路？”林樾看似不管己地抱臂，垂下的目光带着一种距离地看向身边的小妖。
“这是清姐姐的命，没人能替她做决定。”小木头扬起头的时候已经有了坚定的答案。
目光熠熠地对上林樾的眼睛：
“我会找到她，告诉她，无论她怎么选，我都陪着她。”
林樾紧了眉，这个答案明明是意料之中，却在它被说出来的一刻产生了某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就连林樾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都为之一颤。
她又一次听见了天机锁链的声音，咔嚓咔嚓……
这一次，林樾什么都没说。
只在身边的阴灵袭来之时，挥出致命的一击。
偷袭的阴灵瞬间消散，林樾手持灵剑面向城中黑色更浓的区域，平静的声音缓缓传来：
“那就慢慢找吧。”
小木头看着身前的背影，却看不见她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在林樾向前的时候，小木头坚定地跟了上去。
无数的鬼识朝着他们袭来，他们相互融合，早已成为了雾中的一部分，或是袭人的气息，或是相连的好几个躯体，又或是没被完全消解的一只手，一张脸。
总之他们每走一步，都会有畸形的生物出现在四面八方，想要吞噬新鲜的灵魂。
虽然麻烦，但一路进来竟都是些鬼煞怨灵之辈，连夜叉都没见过。
“这座城，以前发生过打斗？”越往里走，林樾发现了被摧毁严重的街道楼宇。
小木头：“我不确定。”
林樾走进废墟之中探查，眉目一凝：“看来有人比我们先进来了。”
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深处就时不时地闪烁着灵芒，那是修仙者的气息。
林樾和小木头立刻动身朝里去。
这地方不进去还好，一进去简直是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应有尽有。
原本是一个整体的黑物被强大的法器分割出了一个安全的空间，除了那个空间，整座城市的上空依然盘踞着那只巨大的黑物。
空间里站着的人正是宋灵萱和她的道侣季晏礼，以及她的两个师兄楚天舒与慕临川。
四人身上或多或少地有了战损的痕迹，同仇敌忾地面向守护在宫殿前那群修仙者化作的怪物。而那些怪物守护的宫殿，从里到外地与城市上空的黑物相连，散发着更为危险的气息。
如果说这团巨大的黑物是一个整体，那么这座宫殿里的，便是心脏。而此刻这颗心脏正在进行激烈的争夺，最后成功吞噬所有阴灵的那一个就会成为真正的修罗刹和鬼域之主。
四人察觉到有人靠近，齐齐转头，瞧见林樾时松了一口气，但见她身边的小妖怪，又警惕了几分。
“你来得正好，只要消灭了这殿里的东西，便能阻止修罗刹的出现。”鬼之一道，强大不过修罗刹，相比于林樾和妖怪同时出现这件事，宋灵萱还是能分清孰大孰小。
林樾瞧见眼前这一幕，抱了手，似不关己地道：“几位说笑了。一位金丹凝元，两位入境后期，以及一位一月便能结丹的天才炉鼎，需得着我一个刚结丹的小修帮忙？”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此物已经夺去了天元宗二十余名弟子的性命。我们之前虽有些过节，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阻止里面的怪物破境。”慕临川虽然也不喜林樾，但眼下不是理论前尘是非的时候。
但林樾喜欢：“我下山是为寻人，降妖除魔可没说要参与。再说了，这东西应该谁惹出来，谁解决才是，与我何干？”
慕临川显然没听懂林樾的话，认真：“此事我们已调查清楚，正是当初从天元宗逃走那具活尸心有不甘，遁入鬼域以鬼修之法吞噬阴灵所起。只要能消灭源头，便能解决眼前之危。”
慕临川说这话的时候义正言辞，大义凛然，引得林樾多看了他一眼，不由一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慕临川被这一问，硬是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
林樾扫过四人的神情，只有慕临川在困惑思索，嘲讽道：“原来你真不知道啊！这东西，可是你们太虚峰惹出来的。”
话落，对面的四人表情皆是一变。
林樾的声音还在继续：“修仙者为突破瓶颈借人世修行渡劫的不在少数，可那段时间正好从凡尘洲回来的人，别人不知道，你们太虚峰还不清楚吗？”
慕临川显然也是设想过这种可能，但又坚定地否决：“休要污蔑太虚峰。灵萱师妹的确是从凡尘洲历劫归来，但她自小便天赋异禀，何需一个凡人的气运来渡劫？”
林樾见对面四人不同的神色，笑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要不要先看看自己人的脸，他们的脸都要被你打烂了。”
慕临川闻言，错愕回头。
楚天舒立刻站了出来：“林师叔若有心帮忙，便不要逞嘴上功夫，若不帮忙，不如速速逃命去。待会儿打起来，我们不一定能顾及师叔的安危。”
宋灵萱也道：“罢了，区区结丹，能指望他帮什么忙！”
这话刚一说完，黑雾中便有一张鬼脸朝着宋灵萱袭来，被宋灵萱一剑劈开后，浓厚的雾气又重新凝聚，鬼哭狼嚎：“太虚峰！天元宗！“
“天元宗的人都该死！”
整个黑色巨物都在发出这种声音。
显然是他们刚才的对话，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是清姐姐吗？”就连小木头也无法辨认那张鬼脸是否是林清瑶了。
林樾冷静地回他：“这里的阴灵都是被林清瑶吞噬进来的，难免会被她的执念影响，你可以说这些鬼东西是她，也可以说那些鬼东西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那我们要找的是哪一个她？”小木头记得林樾的话，如果每一个都可以说是她，那么具体是哪一个呢。
林樾看着那团黑色巨物里凝聚的无数张鬼脸，言语里有了数百年来的第一次柔和：“自然是，那个因为害怕、犹豫、和恻隐之心躲起来的潜意识。”
“那要怎么找？”场上的战斗一触即发，小木头一边替林樾抵挡攻击，一边追问。
林樾倒是悠闲，明明有鬼偷袭，却只贴心地让出位置给小木头还击。
“笨蛋！”林樾一边让路一边嫌弃，“当然是能认得出你的清姐姐了。”
小木头没觉得林樾在骂他，眼前一亮，“你是说，清姐姐还认得我？”
“这黑雾到了后期顾念起了凡人的死活，你以为是平白无故的。”林樾一个转身，小木头的藤鞭就抽中了黑雾中的一只鬼爪，“所以我们现在要去黑雾散发的源头。”
林樾给出了目标，也不再逗弄小妖怪，挥剑劈向身后的鬼东西。
被劈开的黑色巨物又重新愈合。
这雾中的东西修为最高不过鬼怪，虽然麻烦，但不足为据。
可这也说明真正危险的东西都在那座宫殿里，此刻殿中正在争夺主权的东西，都是鬼王境以上的阴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