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能总藏在那里当野人,官兵已经搜过此处,近期不会折返,两人歇了一个白天,天黑之后绿芙领顾怀祯出来,沿着山路另寻住处。
山林中流萤闪烁,相伴其间,倒真有中岁月静好的错觉,可惜两人各怀心事,全然没有欣赏景色的雅兴。
农忙时节,不到狩猎的时候,山间通常会有猎户暂置不用的住所,可走了很久,绿芙也没找到可供栖身的地方,逐渐有些焦躁。
她频频抬首张望,没留神脚底,踩到一个被枝叶掩盖的浅坑,身体一歪,差点摔下去。
绿芙赶忙稳住身形,身后顾怀祯却是看不见的,两人只用一根树枝牵着,前头突然停下,他便撞了上来。
砰一声轻响,刚找到的平衡顿时打破,绿芙失声惊呼,往下栽倒。
她可不想对方也摔下来把自己压扁,立刻松了抓着树枝的手,预备摔个满眼星时,身体蓦然悬停,顾怀祯眼疾手快伸手,牢牢攥住了她的腕。
他看不见,所幸听力过人,用力将她拉向自己这边,“怎么了?”
绿芙险些跌到他怀里,结舌道,“没事…前面有个坑。”
她意识到手臂还被攥着,有些不自在,“公子,您可以松手了。”
顾怀祯应好,却没有立即撤开,掌心硌着她腕间铜环,“你戴了首饰,是家人留下的吗。”
绿芙目光一闪,“儿时就戴着,可能吧,卖来卖去的,记不清了。”
顾怀祯点头,摸到了镯身上的铭文,“琅玕,倒是好字眼。这或许是个线索,能找到你的家人,等脱困之后,我可以帮忙。”
绿芙十分震惊,不意他这样都能读出字来,自己琢磨篆刻许多年,都没练出这样的本事。
她心下不安,苦笑了声,“多谢公子,只是…把我卖出去的家人不寻也罢,我们走吧。”
她稍稍使力,将手撤回,改为抓住他的袖角。
夜色渐深,连虫鸣声都歇了,弯月高高挂在西山顶上时,绿芙总算找到了一处小小的茅顶木屋,她疲累不堪,高兴地差点蹦起来,“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今晚得以天为被了呢。”
“的确。”顾怀祯也笑了,“你读过书?”
此人简直敏锐到大煞风景,绿芙打个哈哈糊弄了过去,“这不是乡间俚语吗,奴不识字的…公子稍侯,我进去看看能不能歇脚。”
木屋四处漏风,门栓不过用草绳潦草缠着,窗纸破洞无人修补,月光洒落在内,只有几样工具散落在里头。
确认没人居住,绿芙解了草绳,推开房门。
飞扬尘土扑面而来,绿芙挥袖打散,准备进去,却被身后人往外拽了一下,与此同时,门框上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木跌落,砸在脚边。
绿芙讶然回头,瞧见他仰起面庞,长眸微眯,似乎在端详什么,心口一跳,“公子,您的眼睛是不是好了?”
屋前有只鸽子飞过去,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顾怀祯没应声,迎着月亮举起一只手。
他手生的修长文雅,掌纹清晰,十分漂亮,只有几处薄茧,能看出握笔用剑的痕迹。
绿芙观察着他的反应,没一会儿,那只手放下了,“一点点,看不清。”
他低眼,看向眼前模糊人影。
今晚月明星稀,白光洒落,能看出对方也仰头瞧着自己,可依旧辨不出五官,只依稀瞧着面庞玲珑,身形纤细袅娜,如杨柳含烟。
想必是个秀丽佳人,顾怀祯想,就是满口谎言,没一句实话。
放在身边倒也挺有意思,这两日委实太无聊了。
“我的眼睛是旧疾,没那么容易恢复。”他问,“你听到水声了吗?”
绿芙凝神细听,肯定道,“在房子后面,应该有溪流。”
顾怀祯道,“你去打些水来洗漱吧。”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流落山间这两天,餐风露宿,想必是忍到极限了。
绿芙也有点受不了,等侍他歇下,也去痛痛快快擦洗了一遍,回屋拢了顾怀祯的外袍,抱出去淘洗。
外袍很长,宽衣大袖,绿芙将其抖开,玉带连带着其上锦囊啪嗒掉落。
锦囊系口没有收紧,一落地便摔开了,里头东西也跌将出来。
绿芙赶忙一一捡起,熟悉的物什映入眼帘,不禁顿住。
那是只玉质通关符节,她见刘氏用过,此物由官府派发,级别比路引高许多,持节即可在城关通行无阻,上头清晰镌刻着“扬州府台”几个字。
绿芙顿时头皮一麻,他不是说只是从城外路过吗,为何身上会有这个?
她顾不得许多,倒出竹筒里卷着的八行纸,展开细看,却是张盐引勘合底录,明文上书:“景兴廿年七月,兑付淮盐三千引,景兴廿二年应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赵敬云掣签。”
看到赵敬云三个字,绿芙面庞顿时白了。
她冒出一身白毛汗,颤手翻开夹页,只见是份出息支项,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写了一众分利项目:“此目预析,待岳州缴引毕回扬结算。付运司正课、工本银…照股分润:财东吴氏占二股…赵氏三股…琅玕小筑一股。”
琅玕小筑。
有司预支盐引贪墨银两,这是给刘氏他们分赃的账录。
绿芙脸上血色褪尽,惊恐跌坐在地。
她被骗了,对方和赵敬云、甚至和琅玕小筑早有首尾。
背后突然传来不无兴味的一声轻笑,“阿芙,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