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旁边躺着的人呼吸频率不太对,黑暗中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能伸手去碰他的脸。
沈彻摸到了湿湿的东西,才意识到傅时聿在梦里无意识地哭了。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
沈彻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领带早就被揉皱扔在了地上,窗外的灯火被遮光窗帘隔绝在外,整个房间安静地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沈彻用手肘撑起半边脸,认真地盯着傅时聿的脸看得出神,胳膊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怕把他吵醒。
一缕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他的眉骨上,那双总是盛满了戒备和计算的眼睛此时紧闭着,睫毛温顺地垂下来,收起了所有锋刃。
那个白天杀伐果断,浑身长满倒刺,令人敬而生畏的男人,现在蜷在沈彻身边,抱着他半只手臂,呼吸绵长而又安定。
沈彻忽然就松开了对功成名就的执念,在看到傅时聿跪在地毯上眼眶发红的一刻,他的心就碎了,轻如尘埃,一文不值。
那一刻,他举手投降,毫无挣扎。
理性被一种更深沉的力量瞬间击溃,让他甘愿臣服。
因为他喜欢傅时聿太久了,已经成为他生命的某种底层代码。
沙砾入侵蚌壳,暴烈而又温柔,是蚌的伤口,亦是生命的珍珠。
傅时聿是他的伤口与解药,长在一起,成了他身上再也拆不下的部分。
沈彻轻轻亲吻对方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傅时聿已经起床了,他还把沈彻的手机充上了电,给他放在了床头。
“十二点多了,你怎么不叫我?”沈彻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傅时聿正在开放式厨房给他做早餐。
“想让你多睡会儿。”傅时聿说,“我早上就给郭伟打电话了。”
傅时聿早就算过的。
他们公司上市流程已经进入静默期,所有需要沈彻拍板的重大事项都在聆讯前收尾了,剩下都是些常规文件。
郭伟说,公司法务转来一封邮件,港交所审核组在最终复核时发现一项数据与原文存在细微偏差,需要沈彻本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更正后的签署文件,否则公司可能面临招股书信息不实的罚则追诉。
是旭日资本在录入时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标错了一位数。
但港交所的规则是铁打的,到这个阶段任何数据偏差都必须由CEO亲自签署更正文件,且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
宋杨给沈彻打电话,关机。
打公寓电话,没人接。
打前台,前台说沈先生昨晚回来之后一直没下过楼。
于是打电话给了郭伟,郭伟这才告诉了宋杨,他跟傅时聿在一起。
“你怎么跟郭伟说的。”
“我说你在浔江,临时有急事,赶不回去。让他把今天所有需要你处理的事列出来,能代签的代签,不能代签的延期到明天。”
“港交所那封呢。”
“郭伟说已经让法务拟好更正文件了,邮件转到你邮箱,你从手机上签署回传就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一项已经完成的工作。
傅时聿昨天凌晨在他去洗澡的时候,就已经打电话问清楚了每一件事的流程、时限、对接人,然后把所有能推的推掉,不能推的安排好,确保沈彻哪怕睡到中午醒来,也不会因为这个晚上而付出任何职场上的代价。
所有事情都被他安排得妥帖稳当。
沈彻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伸手去接傅时聿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这样下去,他真的很怕被对方照顾成一个废物。
“好了,吃完饭我送你去机场。”傅时聿把锅里的煎蛋盛了出来,是个形状完美的溏心蛋。
沈彻不动声色地吃着盘子里的早餐,用淡淡的语气说,“昨天晚上你哭了?”
傅时聿面色一滞,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用命令的语气告诉沈彻,“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彻心想,晚了,他已经告诉宋杨了。而且还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下,说傅时聿私底下其实是个哭包来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提示突地跳了出来,因为近在眼前,所以那条内容被傅时聿看得一清二楚。
宋杨:傅时聿也会哭?想象不出来。
傅时聿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彻,看得他心虚极了,悄悄地把手机拿回来。
“什么都要跟宋杨分享。”傅时聿问,“那我把你给绑起来的事呢?”
沈彻不说话了。
“把你摁在落地窗前的呢?”
沈彻战略性地喝了一口水。
“有没有告诉他,你咬我的肩膀,被我弄哭过。”
“别说了。”沈彻举手投降,“我以后再也不跟宋杨分享这些事情了。”
傅时聿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可以分享,我还没有小气到那个地步。”
吃完饭沈彻卷起袖子,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看着他手腕上淡淡的红色勒痕。
傅时聿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对沈彻说,“床头抽屉里面有管药膏,可以消红。”
沈彻过去翻了一下,没有找到药膏,倒是看到了一张揉皱的小票。
英文的,跟那天他收到的外套放在一起,购买日期是从格林威治回来那天,购于机场的免税店。
大概傅时聿忘了,他已经把那管药膏送给沈彻了。
沈彻轻声笑了笑,把小票折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吃完饭就要赶去机场。
沈彻出门的时候挺着急的,领带歪了,他没来得及调整,抬脚就出门按了电梯。
电梯里,傅时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领带解开,重新打了个漂亮的温莎结。
刚好电梯的门开了,傅时聿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将他拽下了电梯。
车库里停着三辆车。
红色的是阿斯顿马丁,黑色古斯特,还有一辆银灰色GTR。
为了赶飞机,傅时聿开了阿斯顿马丁。
大红色猎装版的Zagato,这是沈彻见过傅时聿最烧包的一辆车,只在半山庄园开过一次。
是他二十岁出头在国外买的,回国后从商,觉得颜色造型略显浮夸,只有在跟那些二世祖们厮混的时候才会擦擦灰。
“走不限速的高架。”傅时聿看了一眼时间,“给我三十分钟。”
从外滩到机场的路,少说也要一个小时,遇上堵车堵得窝火都得一个半钟,他这是想起飞?
沈彻还没来得及疑惑,傅时聿就一脚弹射起步将他带离了停车场,宛如一颗红色的子弹。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沈彻下意识地攥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手腕上还留着昨晚领带勒过的淡红色印记。
傅时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而放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个弹射起步只是他的日常操作。
“……你平时就这么开车的?”沈彻问。
“平时有司机。”
因为没有驾驶感,所以他对跑车无感。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开快车。”
“不是。”傅时聿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流畅到近乎优雅的角度拐出地库出口,“我以前在南非打猎,遇上龙卷风,开得更快。”
沈彻:“……”
上了高架之后,沈彻才真正理解傅时聿为什么选这辆车。
它又快又稳,每一次变道都提前三秒打了转向灯,但变过去的动作快到让旁边的车来不及反应。
这个人开车的时候比平时更好看。
大概是专注的缘故,他的眉骨压得比平时低,嘴唇微微抿着,视线在前方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钉在上面,指节却并不用力,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
“你不用开这么快。”沈彻说,“来得及。”
下了高架之后,车流明显密了起来。
傅时聿放慢了速度,跟着前车缓缓驶向机场方向。
“香港在下雨,后座放了把伞,你记得拿。”
“你怎么知道?”
傅时聿左手点了两下手机屏幕,拿到他面前看,首页的天气预报显示的不是A市,而是香港。
从他说要搬去香港的那一天,傅时聿就在天气预报的程序里,同时设置了两个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