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舒窈躺回椅子上，摸出手机，点开和谭学长的聊天窗口。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谢舒窈：学长，今天谢谢你呀～我玩得超开心！］

消息发出去后，她就捧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脏怦怦直跳。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音。

应该是真的有事在忙吧。谢舒窈有点失落，却又很快自我安慰起来。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漱。

就在她转身离开书桌的那一刻，手机屏幕倏地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

靳言退出游戏，随手捞起手机走向阳台。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修长的手指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咬在齿间点燃，橘红色的火光明灭，映着他眼尾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下周你陈伯伯寿宴，必须到场。”父亲靳企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命令式口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穿得像样点，别又整那些不三不四的打扮丢靳家的人。”

靳言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青白色的烟雾在沉沉夜色里悄然散开，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没空。”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靳言！”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气压低得仿佛能透过听筒溢出来，“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刘总一家也会去，他女儿今年刚考进A大，你们年轻人正好认识认识，多交个朋友。”

靳言低嗤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怎么，靳家现在已经沦落到要靠卖儿子联姻来稳固局面了？”

“你——”靳企榛显然被气到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但很快又强行压下火气，放软了些许语气，“靳言，你也不小了，二十好几的人了。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你叔叔那边虎视眈眈……”

“他想要家产，就让他拿去。”靳言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反正我本来就没兴趣。”

“胡闹！”父亲终于忍不住爆发，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靳家要是真落到你叔叔手里，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逍遥快活？他那个人，心思深沉，绝不会给你这个私生子留多少余地！”

靳言指尖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眼神在浓稠的夜色里一点点冷了下来。

私生子。

这个词，他听了整整十二年。

从九岁那年被接回靳家大宅的那天起，这个标签就像一枚灼热的烙印，牢牢地打在他身上，甩不掉，磨不去。

佣人在私下里窃窃私语，圈里那些所谓的“朋友”，喝醉了酒也会不小心说漏嘴：“言哥，说真的，你要是靳太太亲生的，那靳家的一切不就都是你的了……”

但靳言从不避讳，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去对抗。

他染着一头扎眼的白发，打架逃课、赛车泡吧，活得比谁都肆意妄为，偏偏把那些看着父母长辈眼色、循规蹈矩的豪门二代们甩在身后。

好像只要他足够叛逆，足够混蛋，就能证明自己不在乎——不在乎那上不得台面的出身，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在乎这个冰冷的家到底需不需要他。

烟燃到了尽头，滚烫的温度烫了指尖一下。

靳言猛地回神，将烟头按灭在阳台栏杆上，对着听筒冷声道：“那又怎样？我本来就是个私生子，圈子里谁不知道？靳董，您当年既然敢做，现在怎么反倒不敢认了？”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再有回应，他直接挂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夜色掩盖，看不真切。

阳台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远处A大的方向，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被人随手洒了一把碎钻，温柔又明亮。

靳言的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到了谢舒窈身上。

想起她今天在游戏里乖乖跟在自己身后，说“学长晚上好呀”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感叹号。被自己夸了之后，那个雀跃的“真的吗”。

如果她知道自己是靳言……

如果她知道，那个带她打游戏、耐心教她操作、甚至会因为她一句轻飘飘的“真的吗”而心软的谭彦琛，其实是她最讨厌的靳言……

靳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转身回到屋里，重新打开电脑。游戏已经退出，桌面上只剩下微信的聊天窗口。

置顶的那个粉色兔子头像旁，静静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谢舒窈：学长，今天谢谢你呀～我玩得很开心！】

消息发送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靳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Yan：嗯，我也很开心。】

点击发送。

他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向冰箱，拉开门拿出一罐冰啤酒。易拉罐被拉开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冰凉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靳言靠在沙发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冽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

他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很混蛋的事，披着别人的皮，骗取她的信任，还因为她一句真诚的谢谢而暗自窃喜。

但他不想停，至少现在不想。

窗外夜色深沉，霓虹的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靳言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个宴会。穿着粉色纱裙的谢舒窈被众人簇拥着，像个真正的小公主，眉眼弯弯，笑得无忧无虑。

而那时的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小西装，躲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偷偷啃着手里的鸡腿。

那时他就知道，他和谢舒窈，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

靳言举起手中的啤酒罐，对着窗外A大的方向虚虚碰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又带着几分偏执的笑。

管他呢，能多骗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