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楼道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男人的身影探出来,身上套着件脏兮兮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像鸡窝,满脸通红,隔着老远都能从他脸上看到那股酒气。
他一只胳膊撑在窗框上,身体晃晃悠悠,另一只手指着楼下,准确地说,是指着一楼宋茉那户的窗户——张嘴就是一通骂。
那话脏得没法听。
什么“傍大款的臭不要脸”,什么“天天打电话举报老子有什么用”,什么“有本事上来和你爷爷说”。
夹着各种方言俚语的脏字,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有几个窗户已经亮起了灯,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显然对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偶尔有个热心肠的也只是吐槽一句“摊上这么个邻居,这姑娘也真倒霉。”
然而隔壁住户显然也是个脏心眼的,对此发表不同意见“那不见得,你没看到那姑娘的车,要是什么清白路子怎么会藏在这里不吭声,受这窝囊气。”
热心大爷碎了一口方才的住户“我看你就是酸的。”
嘈杂。混乱。
市井。喧嚣。
祝州成并没有想过离婚后,她的处境会这么难。
更没有想过,一辆车而已,能引来这么大的纠纷。
他下意识去看宋茉的反应。
她坐在沙发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皮,往窗户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那个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只是一点被烦到的感觉。继而摸了摸脚下大狗的脑袋,随手抓起一个毛绒玩具丢向了不远处。
似乎,是在和狗玩耍。而后,又落回书间。
祝州成盯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某个地方忽然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宁可她害怕,宁可她哭,他以为看到宋家女过得艰难,他会有一丝快感。
可事实证明,这一瞬,他甚至期待过手机会有她的求助来电,哪怕是被故意卖惨也行。
可那个酒鬼不依不饶,见楼下半晌没反应,骂得更来劲了,好像宋茉的沉默反而激怒了他。他一边骂一边弯腰去捡窗台上堆着的杂物——空啤酒瓶、硬纸板、半块碎砖头、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易拉罐。
他一样一样往下砸,砸得楼下一片乒乓作响。
其中一只啤酒瓶正好砸在一楼窗户旁边的墙上,“啪”地碎开,玻璃碴子溅了一窗台,离那扇没拉严实的窗帘,不过半米的距离。
房中大狗发出剧烈的吼叫。
至此,宋茉才不得已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祝州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缩,没躲。
安抚完大狗之后,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伸手把窗帘拉严了。
不仅隔绝了楼上不断丢下垃圾的画面,也挡住了祝州成窥视的目光。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又像被架在火上烤。
那种怒意并没有点燃他的胸腔,恰恰相反,它来得极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呼吸都凝成了霜。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下车。
他祝州成什么身份,为宋家女出头,她配么?
再说,他中远集团的董事长,多少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眼下的动静已经惹来不少邻居再次围观,万一被拍到照片,明天就能上财经版头条,顺带把两人的关系扒个底朝天。
可他的血在沸腾。
他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缓缓拿起手机,架在车窗缝隙上,镜头对准二楼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身影。
打开录像,把男人辱骂的内容以及抛物的动作,包括楼栋情况全部录了进去。
中间有一段,那酒鬼骂到兴头上,直接往楼下吐了口浓痰,正好落在一楼花坛的木栅栏上。
祝州成把这段也录了。
录完后,他点开裴哲的微信,视频原图发送,然后打了一行字:
【调取小区周边常驻安保,对接辖区警务岗。按寻衅滋事、高空抛物取证带人。稳妥处置,别惊动宋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闭了闭眼。
裴哲那边很快回了消息:【收到。已安排。】
然后是第二条:【安保和警务那边大概二十分钟到位,我亲自带过去。】
祝州成没再回复。他的视线穿过车窗,落在一楼那扇拉严了窗帘的窗户上。
脑中定格的画面,是宋茉拉上窗帘时的那个眼神——无关痛痒。
和签字那天一模一样。
她真的不在乎吗?
“如果不在乎。”
“又为什么在我崩溃的时候摸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