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写的什么?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是按我说的写的吗?"阿勇拿着信纸,用手指着几个字,冲她怒目而视。
周弥正在出神呢,阿勇这么粗声粗气一喊,笔直接从手里滑出去,咕噜咕噜滚出老远。
"你凶什么呀?汉字啊!"
那时大部分人都是写繁体字,她虽也认得,但是让她写,却写不出来几个。
她定定神,将笔捡起来,拿腔作势道:
"国外华侨都写这种字,这叫简体字,现在国内知识分子也都在推行。至于内容,你可以拿出去找个有文化的瞧瞧,看看我到底是按你说的写的,还是在胡说八道。"
这话当然是真一半假一半。
当时教育界和文化界虽然确实在推动简体字,部分进步人士也通过报刊、学术文章了解到了这些简化字,但这是由内而外、由近及远的。华侨怎么可能已经提前用上了简体字。
阿勇没出过国,本就不知实情,又迷信洋人,洋货,洋文化,华侨步子迈的大,他是顶顶相信的。
再说,他行的毕竟是勒索之事,哪敢把这些内容让第二个人知道,便没再言语,把信往怀中一揣,粗手粗脚地搡周弥进了一间厢房。
这时,周弥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还不知道今夕是何年呢,不知道具体年份穿越者还怎么搞事情憋大招?
她拍着门喊,"大哥大哥!今年是哪一年呢?”
阿勇打开门,用看傻子的眼睛上上下下地剜她,“你什么意思?”
"写信,需要落款嘛!我还空着呢!"
阿勇把信掏出,抖开信纸,只瞄了一眼,奇怪道:"你不知道今年是哪年?”
周弥故意作出很无奈的样子:"那有什么奇怪?国外又不用这里的纪年法。”
这话很合逻辑,阿勇也没话可说。
“十八年。”
等她落完笔,门被哐地一拽,噼里啪啦一阵响,外面挂好了锁。
门一关,房间里就漆黑一片,因为这个房间没有窗。
借着门缝的光,勉强能看到房间中除了一张孤零零的床,只剩墙上挂着一面钟。
这种无窗房在那时很常见,多是房东为多租钱隔出的暗间。没有光,没有风,日子在这里是凝固的。
也不知是抗压能力太好,还是太累,周弥在这种倒霉情况下,竟然一倒在床上就昏天黑地得睡着了…
直到外头传来一句“他妈的!”
阿勇带着怒气从门外撞进来,他攥着那只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在周弥脸上:
“洋行的人都看过了!没人收!这玩意儿谁都没见过,有价无市!”
苍天呀!她平时打交道的都是温吞的学生仔,哪里和这么凶神恶煞的人打过交道,看他那副超雄的样子,真怕他突然抬手给自己一巴掌,磕磕绊绊道:
“这、这也能不怪我吧……”
阿勇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地板被踩得吱呀响。
他突然刹住腿,伸手指着她,眼神发狠:“你老爹疼你吧?他不会不管你吧?”
周弥看他眼神越发狠厉,心想他若收不到汇款,难道真要撕票?顿时感觉自己两片嘴唇抖得不像自己的,"不会,不会的哈!我很受宠爱的!"
“好,那就等他寄钱过来!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
否则…否则…否则要我小命?
周弥总算懂了民国小说里说的“打摆子”是什么滋味。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打起摆子了。
头晕,没力气。
周弥瘫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钟表发呆,屋外阿勇和他老婆压低声音在吵架。
"你这是犯法的!"
"那你给我变出钱来好了哇!我妈要治病的哇!婆婆也是妈!你还是不把我妈当成你妈!"
"就算是我妈!我也不做违法的事!"
"你好孝顺呀!你妈白生你咯!我妈可不白生我!"
周弥的耳朵早已贴在门口,听完吵架内容,不禁感叹天无绝人之路。
既然阿勇要筹的是救命钱,那就并不单纯为了贪金。只要不是从根上坏了,那就还有的琢磨。
可她能做什么呢?她瘫在床上望着挂钟发呆。
这个钟造型很别致,别的钟都是高且窄,这样方便长长的摆钟在钟表肚子里舒展,可这个钟,四四方方,高度和宽度是一比一的,这样就显得特别笨……
“特别笨!”
周弥从床上弹起来。这个钟,她是见过的。
上个月她和室友来上海旅游,俩人特意订了间民宿,谁知网图和现实两模两样,老板看她们的表情不佳,忙解释说房间虽没有窗户,但装了新风系统,空气流通没问题的,里头摆的全是老物件,最有民国风情,最要紧的是离华光电影厂旧址近…
“你们不是学电影的学生嘛!”老板强调,笑得有些意味。
当人开始兜售情怀,就应该警惕商品本身的价值了,可室友是个文青中的文青,当下便十分兴奋,不再介意货不对板,非订这间不可。
谁让华光电影公司是电影人的巡礼圣地呢。
周弥也没有反对意见,只是指着墙上的挂钟,冲室友笑,"你看这个钟好胖,上下左右一般粗,看起来特别显笨。”
民国十八年,1929年,有声电影,蜡盘发声,华光电影公司…
周弥当即弹起,扣门叫阿勇。
阿勇来是来了,但一言不发,表情比刚才更加阴沉。
她心里已有主意,就没先前这么怯了,语气不卑不亢,表情语气都是谈判的态度:
"我知道你急着用钱,跨洋汇款太慢,我有个法子,能让你立刻拿到一笔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