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下唇,那抹淡红的唇膏被咬出一小道白痕:
“老实讲,我生了孩子回来之后,工作就不太好接。找上门的,都是母亲的角色,戏份也实在少得可怜。陆先生,您看您这边……方不方便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华光的新片?我不要求女主角,女二号、三号……都可以的。”
话说得克制,可那双曾经在银幕上流转过无数种天真的眼睛,此刻却盛着明明白白的恳求,与不甘。
老师在课堂上讲解这位影星的韵事时,周弥还在下面和室友低声讨论过这件事。
周弥:"玉女掌门人二十多岁三年抱俩!好小众的词汇。她最后那部电影拍完爆火,都快赶上阮玲玉了!结果好好的事业说不要就不要,粉丝说抛弃就抛弃。好癫。"
室友:"呃,虽然但是…那个年代避孕措施没有现在好,思想也没有现代开放,如果谈恋爱已经怀上了,那选择婚育也正常吧,不过我也不理解,干嘛生完就隐退呢,一个女人只想依附男人,倒霉是早晚的事,难怪四十多就郁郁而终了。"
原来她曾这样努力地争取过机会,而后世却只用回归家庭隐退息影,寥寥数笔地总结她的事业。她根本不是自愿隐退的!
“不好意思林小姐。”陆世铮的声音官方的令人心寒,“选角的事,我确实不便插手。我不希望自己在公司里,成为一个不尊重艺术创作规律的老板。您既然投了简历,不妨静待消息。导演组会有专业判断。”
周弥眼见林青秋眼里的光黯了下去。毕竟所谓“静待消息”,不过是体面的拖延,最终多半石沉大海。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争取几句,但目光瞥见自己,又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周弥想她应该是有什么不方便让第三人听到的话要讲,便朝二人点了点头:“你们先聊,我去那边活动活动。”
滑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青秋站在原地,单薄憔悴,像一株被遗忘在冬日花园里的、过了花期的玉兰。
陆世铮会帮她么?
看起来不会。
从他刚才的言语里,听得出他是一位很实际的商人。
一位清纯玉女路线的女明星,每部饰演的都是情窦初开或者不通感情的懵懂少女,男粉众多,年纪轻轻突然怀孕生子,三年抱俩,在任何年代,都会引发惨烈的脱粉回踩。
其实也可以理解。这一类的类型片演员毕竟还谈不上艺术家,她们的存在本来就是给影迷造梦的。影迷的梦都碎了,还怎么要求影迷再去兼顾明星的梦?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周弥心中略略感叹,在人群外围慢滑了两圈,又打算往中央去。
中央实在人满为患,身影交错。周弥素来不爱热闹,只是陆世铮与林青秋正站在场边说话,如果自己一直在边缘徘徊打转,倒像是刻意避着,反而让林青秋的处境更显尴尬。
这时,背后突然听见一声带着迟疑的轻唤:
“周姐姐?”
她回过头,看到孙祺瑶扶着栏杆,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讶与欢喜。
孙祺瑶围着一条厚厚的灰色毛线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露出的脸颊和鼻尖都冻得红扑扑的,像擦了过量的胭脂。看见周弥转身,她眼睛倏地亮了,唇角立刻高高翘起来:
“真的是你!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敢认呢!”
她身后半步,杜茗珍也滑了过来。
杜茗珍今日打扮得格外打眼。
一身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剪裁极为合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身段窈窕。领口露出一圈蓬松的雪白兔毛,柔软地贴着下颌。头发梳成很时髦的样式,戴了顶同色的贝雷帽,斜斜压在鬓边,帽檐下眉眼精致如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冰刀稳稳立在冰上。
看见周弥,杜茗珍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不算热情,甚至有些僵硬,像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礼节,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冰刀一转,便朝另一个方向滑走了。
“周姐姐也来滑冰?”孙祺瑶松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前滑了小半步,声音里满是雀跃,“好巧呀!我和珍珍也是第一次来真冰场,好好玩!你滑得真好!珍珍也特别会滑的……”
她说着,回头想指给周弥看,才发现身后不远处,刚才还站着杜茗珍的地方,此刻已空无一人。那股高涨的分享欲,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气。
她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围巾边,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周弥的手腕,晃了两晃:
“周姐姐,有件事…我这两天正在犹豫怎么和你说,今天既然恰巧遇见了,我就说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听孙祺瑶这样措辞,又是这样的神情,周弥心里隐隐不安,预料到接下来的话恐怕不会是自己爱听的。
"什么事呢?”她语气尽量放得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