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会的。”
“那怎么办?”刘钊往前倾了倾身。
周弥笑了笑。
“这就是为什么电影不能只有隐喻,还得有故事。让有解读能力的观众看到隐喻的深度,同时,让另一部分观众也能在表层的叙事里获得完整的情感体验。”
她微微停顿,补充道:
“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我们可以在剪辑节奏、人物视角上做铺垫,让观众先喜欢上人物,再通过人物的眼睛去看那些隐喻性的画面。也算是一种寓教于乐嘛!”
"原来如此!"
三名男士点头如捣蒜。
他们虽然彼此并未交流,但各自暗自赞叹周弥真是不世出的奇才,年纪轻轻就如此渊博,眼光还如此超前。
见三人心折的样子,周弥知道导师的论文又俘获了三个民国粉丝。
有一天如果能回去,一定得让老师给她打推文费!
又说了许久,等她说到爱森斯坦准备把《资本论》拍成电影时,往窗外瞄了一眼,太阳已经落了山。于是一系围巾,准备起身告辞。
“别呀别呀!现在才七点钟!”
这三个人还急着听下文,一看周弥要走,马上就炸了,如果她是位男士,恐怕就要六只手齐齐将她按在座位上。
周弥故作为难:“我还要去筹备我的电影呢,现在经济上紧张,人手更是不宽裕,我已经为你们耽搁了一下午,再不去拉人拉钱,团队都要搞不起来了。”
赵孟飞一击掌:“哎呀!这有什么难的!今天不正是周五嘛!”
刘钊和他对视一眼,笑着接话:“周小姐有所不知,我们有个电影爱好者群体,每周五晚上都在八仙桥青年会一起研究电影。您若是肯拨冗过去一趟,只消露上今晚这一成的学问,保管满座拜服。”
赵孟飞道:“正是,大家都是对电影有真兴趣、也有一定基础的,美术、摄影、文学各路的同好都有。我敢打包票,只要周小姐肯去,您缺的人手……不是您求他们,是他们求您收留!"
他一挥手,斩钉截铁,"周小姐一挥手,任您驱策!反正我是这样的!”
李记元马上说:“我也是这样的!”
刘钊含笑道:“孟飞说的是。至于资金的事,我想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处。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各尽所能,众筹些股本,想也能撑起一部像样的片子。”
周弥笑道:“能群策群力就好,驱策可不敢当。”
…
青年会的聚会地点在八仙桥一幢灰白色三层小楼里,门脸不起眼,夹在一家南货店和修钟表铺之间。
上了二楼,推开褪漆的木门,里头是个能容三四十人的厅堂。
最里头拉着一块补过好几处的白幕布,旁边搁着台二手手摇放映机,机身上“柯达”字样的金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长条木桌拼成一圈,桌面坑坑洼洼。椅子各式各样:有从楼下南货店借来的条凳,有几把藤面破洞的太师椅,还有几个年轻人干脆坐窗台上。
讲到《战舰波将金号》中最有名的段落“敖德萨阶梯”时,李记元本来一直伏在桌边记笔记,写到这儿笔停了。
他突然抬起脸,颧骨泛着兴奋的红,把笔往桌上一搁,指节叩了叩桌面,“诸位,听我说一句。”
他环顾四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周小姐今晚所讲,大家零星记几页纸,散会各回各家,不可惜么?这些见解,这些从大洋彼岸刚露苗头、咱们这边闻所未闻的理论,大家舍得就这么零零散散,不成体系么?”
有人低声应是,更多人屏息听着。
李记元把笔记本往前一推,
“我提议:周小姐定期为我们讲学。不局限爱森斯坦,不局限蒙太奇,就把当今世界电影最前沿、最先进的东西,凡周小姐肯讲的,我们都记。"
他把手掌按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继续道:"分篇章、分专题,整理成册,油印也好,手抄也罢,留一份下来留给后世。”
厅堂里静了两秒,掌声四起,大家都喊好。
刘钊等那阵喧哗略略平复,犹豫道:
“我也正有此意。但周小姐正在创业,手头一部电影正要上马,会不会太占用周小姐的时间?”
李记元几乎是抢着接话:
“那大家把人手资金给周小姐凑齐了,不就把周小姐的时间省出来了吗!”
他朗声道:"这个世界上,学问最重要!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后世想学电影的人,不至于像我们一样,摸黑走了那么多冤枉路!"
话音落地,满堂又是轰然一阵叫好。
靠窗站着的一个年轻人当即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往桌上一放:
“周小姐拍片子,我这点钱不够干什么,买卷胶片总是能的!”
旁边一个穿旧西装的立刻跟上:“照明工我会!周小姐场子拉起来,我下班就来!”
“群众演员需不需要?”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要出钱,有的要出力。
“这样的话,周小姐愿不愿意教我们呢?”
周弥早已热血沸腾。
她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拍电影是最伟大,最浪漫的集体创造,这是一群性格不同的人,共同在雕刻时光。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理想主义者。
所以,有何不可呢?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以后我每周来一次。就定周五晚上,八仙桥。”
赵孟飞站起身来,朝周弥深深一揖。
“那么——我替全体电影人,谢过周小姐了。”
满厅堂的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齐刷刷站了起来。
长衫、西装、工装、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高的矮的,年轻的年长的…此刻都敛去了急切的颜色,安安静静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深深弯下腰去。
周弥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
然后,也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
窗外的夜色正浓。那盏白炽灯泡的黄光,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重叠叠,像一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