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茗珍告密那件事之后,他和周弥也见过几次。他原本以为,周弥再见他时,多少会有些局促或尴尬。可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神色坦然,半点异样都没有。
换作旁人,他或许会觉得不够周全,可落在周弥身上,他只当她是心胸坦荡,不曾把小事放在心上,不必事事挂怀,这般落落大方,反倒更显难得。
可一见到林青秋,他便想起冰场那天,周弥向他要名片时,只说是“朋友”要拍电影。
再联想起威廉之前说的话,他才恍然明白,自己非但未曾博得她的喜欢,连她的信任都未曾真正得到,心头不免蒙上一层黯淡。强笑道:“你们一共就来了些人?”
周弥笑道:“比不得华光家大业大,我们只是小班子。”
陆世铮听她这话,又品出些见外的意思,心灰又多了几分,转念又想,她既已如此拒人千里,自己就更当积极主动才是。念头一转,反而振作起了精神,笑道:
“房间的事其实也好说。如果场面浩大,我倒无能为力,既然一共就这几人,我们倒可以让出几间房。”
说着,便要手下的人收拾东西,合并房间,让出几间房来。
本来按照预想,周弥一行人是要一人一间的,现在住的是华光让出来的房间,就不好再秉持这个待遇。于是大大推让了一番,按照男女划分,只要了两间。
旅馆地处偏僻,周遭并无其他饭馆,众人的三餐便一并包在了店里。
到了晚饭时分,大家陆续下楼用餐,陆世铮始终不见周弥的身影,向林青秋询问,才得知周弥与白秋宁皆是因为一路颠簸的驴车,胃里翻江倒海,便没有下来吃饭。
华光来的是个大剧组,一行几十号人,自然带着随组的医生,晕车晕船的药也是备着的。陆世铮本想亲自送过去,又觉得他一个大男人,总是不好进去,只好委托林青秋送药。
药是德国产的,药效很快,白秋宁一舒坦,就开始对周弥开玩笑:
“要不是沾了你的光,我就要倒霉了。我看他蛮喜欢你的,你看怎么样?”
周弥正聚精会神看窗户外头的云,那云边缘处镶着一圈暗沉沉的颜色,慢慢涌动着。
她只听到白秋宁最后一句话,指指窗外,喜道:“我看明早真要刮大风了!”
“真的?!”
白秋宁也瞬间高兴起来,凑到窗前一同张望。要是真起风,就能早点回去了。两人欢喜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刚才的话题。
“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啊?你说什么了?抱歉抱歉,我在观天象呢。”周弥笑道。
白秋宁只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周弥轻轻一笑:“不瞒你说,之前我也有过类似的误会。”
她把舞鞋那件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他不是纨绔子弟,但花钱向来大手大脚。若真对我有意,难道会没有一点特别的表示?可他送我的圣诞礼物,和给其他员工的一模一样。你就别多想了,要是喜欢琢磨这些,我送你几本言情小说看。”
“谁愿意多想,我自然是宁愿没这种事,”
白秋宁的脚在床边上下荡着,
“不过,华光的福利也太过豪华,我爸爸就给员工发些香水之类的,除非是大明星,才会有这样的待遇呢。”
周弥笑道:“我在他衣帽间里看到几十个鞋盒子,要说几个,那还像那么回事,几十个……哪有这么多大明星呢。令尊是白手起家,陆世铮是个公子哥儿,从小没吃过苦,花起钱才容易如流水的。”
乡间的旅馆只点着几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昏昏暗暗,照得人眼皮发沉。
周弥和白秋宁正商量着尽早睡,这时听到门板咚咚咚几声,打开门,看到陆世铮站在外面。
他换了身衣裳,没有穿平日里惯常穿的西装,而是一件深青色的夹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里衣的白边。
这种长衫夹袍比起西装多显飘逸,他这样一穿,显得非常俊秀文气。
周弥赞道,"陆先生今天很不一样。"
陆世铮闻言笑道:“是么?模样并未有什么改变罢?看来周小姐更喜欢中式的打扮。"
他顿了顿,又道:"刚才听林小姐说,你们身子舒坦些了,怕你们没吃东西,让厨房备了些。下来用点吧。”
周弥二人本没打算用晚饭,可见他这般费心准备,也不好再推辞,便下了楼。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乡间能寻到的吃食:一盘清炒野菜,一盘蒸蛋,一碟酱肉,一碗豆腐羹,再加一盆温热的白粥,清淡却还算齐整。
陆世铮陪着坐了,却没动筷子,只端着一杯茶,偶尔抿一口。
闲谈间,说起他接下来的拍摄计划,周弥才得知华光新片所用的,也是与自己这边同款、经过改良的二十四帧电机摄影机。
当初林秀山改装了两台,一台在周弥这里,一台在陆世铮那里。
按道理,华光那部片子,本不该赶在她之前发行,更不该堂而皇之用二十四帧摄影机拍摄。这无关契约,却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近乎一种专利权的尊重。
可这年头中国根本没有什么专利法!
图纸给了人家,人家用了,就是用了,她再开口,只能算讨人情。讨人情也就罢了,关键是人家配合不配合,如果不配合,自己也没法子。
她越想心里越沉,暗骂自己真是缺乏社会经验,这种事情都没有提前预想,不然好歹签个协议之类的。
一旦华光抢先上映,这项技术“国内首创”的名头,便再与她无关。
更不必说,华光本就与华资头轮影院深度绑定,院线排片优先、不受排挤,要比速度、比发行…
她简直毫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