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读者

读者来信二

编辑先生：

我是个在电影厂干了十几年的技术人员。看了贵报的报道，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我们这些人，天天窝在实验室里，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样成果。人家倒好，来路不明的图纸，一夜之间就成了“自主研发”。

那套二十四帧技术，我们厂研究了两年，还没完全攻克。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凭什么能搞出来？凭什么？

有人说她天赋异禀，我不信。天赋再高，也得有积累。她拿什么积累？拿陪男人过夜积累的吗？

一个寒了心的技术人员

“……”

这也太劲爆了吧！怎么比二十一世纪的黄谣还要没底线啊！

是了，二十一世纪好歹有专门的法律维护名誉权，上网还要实名制，真出了事，顺着网线就能找到人。

而现在根本不具备顺藤摸瓜的科技条件。

这些撰稿人流动性极强，今天给《罗宾汉》写，明天给《福尔摩斯》写，后天说不定就换了个名字去另一家小报继续写。连传票往哪儿送都不知道。

告报馆，也是难有结果。上海的报纸多在租界出版，受租界当局管辖，租界的会审公廨里，外国陪审官说了算，洋人法官对中国人的名誉纠纷，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也怪不得这些小报能无法无天！

“你能不能在《申报》上写个辟谣的正面报道？”她对李记元说。

李记元推了推眼镜，“这个没问题。大报上的攻防，交给我就可以。但是——大报和小报的受众不一样。大报上写得再漂亮，看小报的人也不见得会看。只怕收效甚微。”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那这样。我们干脆开一个记者招待会。他们不是质疑我的技术来源吗？我就和他们当面对线。什么这个大佬那个大佬，有本事就一起碰一碰。”

主意一定，李记元便去张罗。发出一大批请客帖子，因为周弥最近风头正劲，到会的新闻记者，有近百位之多。

会场设在第一制片厂新收拾出来的会客厅里。

这屋子本是原先公司留下的大厅，虽不算气派，胜在宽敞。周弥让人把墙重新粉刷过，又借了几盆常青的盆栽摆在角落，倒也像模像样。

正中靠墙摆了一张长桌，铺着白布，桌上放着几杯清茶。长桌前头是一排排木椅，密密麻麻挤着，椅子上早坐满了人，还有些来得晚的记者只好靠墙站着。屋子里人声嗡嗡的，混着茶碗碰撞的叮当声、香烟的雾气、还有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到两点，后头的门帘一挑，周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旗袍，月白色的底子，绣着几朵淡青的花，头发简单挽着，没什么首饰。走到长桌前，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抬眼扫了一圈，笑了笑。

“今天蒙诸君惠临，十分感谢。现今传媒界有一些不实言论，关系到本人名誉，我想在此做一个说明。”

“有人说我偷了某大厂的设备，有人说我剽窃了某大厂的图纸，有人说我依靠情色关系取得图纸。我要在此说明，我与林秀山教授合作研发二十四帧摄影机，图纸是我个人提供，过程清晰。林教授是沪江大学教授，在座诸位若有怀疑，随时可向他本人求…”

角落里忽然有人冷笑一声。

“周小姐说得倒是轻巧。”一个四十来岁的记者站起来，“你说图纸是你画的，改装是你参与的，可有人亲眼见过吗？林秀山教授是你的人，他作证，能作数？”

不是？这民国时候的记者会也太不讲武德了吧，不应该是发言人把通稿念完，才到记者们的提问环节么？

周弥刚要张嘴回答这个问题——

“你跟陆世铮先生是恋爱关系，还是情人关系？”

"林教授已有家室，你和林教授的关系是否得到正室的认可？"

“那个穿书的创意，真的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有人说看见你在小书店里抄书！”

"周小姐，因为你的电影挑起男女对立，给社会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你应当和大众道歉！"

“周小姐！私生活那事儿你回应一下！他们到底都跟你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