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章晔来了。
他来的时候小亮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酒吧白天不营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吧台上的玻璃杯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小亮擦得很认真,一只杯子擦三遍——朱哥教他的,先用洗洁精洗一遍,再用清水冲一遍,最后用干布擦一遍。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章晔推门进来。
"章叔!"小亮放下杯子迎上去。
章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眼底有些青色,像是没睡好。
"小亮长高了。"章晔笑着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真的假的?"小亮不太信。
"真的。上次来你才到我下巴,现在快到我鼻子了。"
朱哥从楼上下来,看到章晔,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来了?"他走过来,拍了拍章晔的肩,"吃了吗?"
"火车上吃了。"
"火车上的东西能叫饭?"朱哥说,"我给你下碗面。"
章晔摆摆手:"不用了,我吃过了。"
"那喝杯茶。"朱哥钻进吧台后面泡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小亮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章晔和朱哥之间的相处方式很特别——不像普通朋友,也不像亲戚。他们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朱哥泡好茶递给章晔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章晔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错开。
小亮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他注意到朱哥倒茶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小亮,"章晔喝了口茶,转向他,"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小亮说,"数学进步了,英语还差点。"
"航启帮你补的?"
"嗯。"
章晔点点头,看了看四周:"航启呢?"
"楼上。"朱哥说,"我叫他下来。"
"不用了。"章晔站起来,"我上去看看他。小亮你先忙着,我跟航启聊两句。"
章晔上楼去了。小亮继续擦杯子,但耳朵竖着,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章晔温和的语气和航启低沉的简短回应。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章晔一个人下楼了。
"航启呢?"朱哥问。
"在上面看书。"章晔说,"他没什么事。"
朱哥"哦"了一声,然后说:"你呢?"
章晔愣了一下。
"我……我能有什么事。"
朱哥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吧台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紧绷,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小亮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出去走走?"朱哥最后说。
"行。"
朱哥解下围裙,跟章晔一起出了门。小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觉得朱哥和章晔之间一定有什么事。
那天下午朱哥和章晔出去了很久。小亮在酒吧里做作业、擦杯子、整理酒架,把能干的活儿全干完了。航启从楼上下来做饭,看到朱哥不在,也没问什么。
晚饭只有三个人吃。航启做了白菜炖豆腐和炒土豆丝,小亮闷头吃着,心里想着章晔和朱哥。
"航启哥,"他忍不住问,"章叔是不是有什么事?"
航启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他说。
"什么事?"
航启没回答。
小亮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航启就是这样,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吐。
吃完饭,章晔和朱哥回来了。章晔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朱哥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照常笑着跟小亮说话。
"小亮,"章晔在吧台边坐下,"章叔跟你说件事。"
小亮放下手里的抹布。
"你爸爸在监狱里还好。"章晔说,"我托人打听了,他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心情不太好。"
小亮点点头。他每个月能收到一封爸爸的信,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说自己很好、吃得饱、穿得暖。但小亮知道爸爸在监狱里不会好过。胡斯言以前是做生意的,开着公司,出入有车,身边有人伺候。现在蹲在监狱里,吃大锅饭,睡硬板床,跟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
"还有,"章晔顿了顿,"我跟你婶婶……分开了。"
小亮愣住了。
章叔有妻子的事他知道。小时候章叔来家里的时候带着婶婶,一个温柔的女人,给他买过玩具。后来听说两个人关系不太好,但没想到已经分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小亮问。
"上个月。"章晔说,"手续还没办完,但……基本上定了。"
小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小时候爸爸说章叔是"最靠谱的人",怎么靠谱的人也会离婚呢?
"小亮你别多想,"章晔笑着说,"这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章叔跟你说就是不想瞒你。"
"章叔……"小亮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