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整栋房子静得反常,往日里轻手轻脚走动的佣人一个都不见,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楼的房间。
靳迟屿把毛巾搭在肩上径直走向浴室…
纪晚舟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可谁知,门没有锁。他推门走了进来,玄关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拉长他的影子,寂静里只剩下他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单调又刺耳。
纪晚舟轻声喊道:“靳先生……靳先生?”
声音落下,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眉心微蹙,一丝异样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宽敞的浴室里,一切都和当年的一模一样。
白色的瓷砖,冰冷的浴缸,空气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窒息的气息。而浴缸边缘,整整齐齐摆着一大捧鲜红的玫瑰。那是他妈妈生前最爱的花。
也是她倒在浴缸旁、再也没有醒过来的那天,手边散落的花。
靳迟屿瞳孔骤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急促而粗重,每一口吸入都像刀片刮过喉咙,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开始扭曲旋转,所有被他强行压抑多年的恐惧、痛苦、愧疚、绝望,在这一刻冲破牢笼,轰然炸开。
“不……不要……”
他踉跄着后退,手臂慌乱间扫过洗手台边缘。
“哐——哗啦!”
洗手台上的一只玻璃杯被狠狠扫落在地,瞬间碎裂四溅,尖锐的声响在死寂的别墅里格外刺耳,惊得空气都跟着一颤。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童年那个崩溃的夜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画面一幕幕在眼前炸开——母亲安静地躺在地上,散落的玫瑰染了刺眼的颜色,年幼的他站在门口,动弹不得,连哭喊都发不出声音。
那是他一生都走不出去的炼狱。
“不要过来……不要……”
他失控了。
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头皮扯破。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顺着墙壁滑落在地,肩膀剧烈起伏,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响,混杂着破碎的喘息。他的眼神涣散,浑身紧绷,整个人被拖回当年的绝望里,濒临自我毁灭的边缘。
楼下的纪晚舟原本在客厅整理东西,骤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心头猛地一紧,那声响太突兀,太慌乱,他几乎是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往楼上冲。
“靳先生?”他下意识觉得情况不对劲
“靳先生!”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纪晚舟几乎是撞开浴室门冲进来的。
一抬眼,他心脏骤然骤停。
那个向来冷硬强势、连情绪都不肯外露的男人,此刻正蜷缩在墙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脊背弓起,像一只被生生扒开伤口、濒临碎裂的野兽。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吓人,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清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痛苦。地面上还散落着玻璃碎片,折射出冰冷的光。
“靳先生!”
纪晚舟心口一紧,
他没有丝毫犹豫,不顾满地碎玻璃、不顾对方身上翻涌的戾气与颤抖,快步上前,伸手用力将靳迟屿紧紧抱进怀里。
“靳先生,看着我,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却依旧稳定温柔,一遍一遍,耐心又执着。
“是我,我是纪晚舟,我在这儿,我在。”
靳迟屿的身躯还在微微的颤抖嘴巴吞吞吐吐,模糊不清的重复:“不要…不要红色…”
红色?
纪晚舟顺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引入眼帘的是一池血水,不由得想起简策当时说的那些话。究竟是谁把这一幕复刻出来刺激他。
他将池底的塞盖抽开,没有顾忌的拿开花束丢在靳迟屿看不到的地方,利刺将纪晚舟的掌心划伤了几道口子。他俯身来到靳迟屿跟前:“靳先生,冷静点,看着我…都没有了,它们都过去了。”
靳迟屿捂着耳朵,脖颈间暴起的青筋格外显眼。慌乱和恐惧似乎占据了他的意识,他把纪晚舟从身上推开,艰难的开口,“你…别过来,我,我不想……伤害你…”
“你是我的病人,开什么玩笑!”
他如今的状况,是被人恶意刺激下强行回忆痛苦,躁狂和抑郁同时出现,在医学上这被称为混合发作。双相不是“今天抑郁、明天躁狂”的简单切换,大脑情绪调节系统紊乱时,两种极端情绪回路会被同时激活,就会出现混合状态。
恐惧,痛苦肆虐地侵占这具身体,使他变得麻木,无力,“快走!”
慌乱中靳迟屿被迎面拥在怀里,纪晚舟轻轻抚上他的背,在他耳边温和的说道:“我不走,也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他拥抱没有攻击性,反倒是温暖的环绕着靳迟屿,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他再也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纪晚舟的肩头,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终于破碎地、压抑地溢了出来。温热的泪水浸透纪晚舟的衣领,烫得人心尖发颤。
纪晚舟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任由靳迟屿在他肩头压抑地喘息、发抖,直到那剧烈的颤抖渐渐缓了下来,变成细微的、疲惫的抽动。
地面的碎玻璃还闪着冷光,浴缸边的红玫瑰依旧刺目,可浴室里最浓烈的气息,已经变成了纪晚舟身上干净的栀子香,一点点盖过那些令人窒息的旧味。
靳迟屿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不稳的呼吸,烫人的眼泪浸湿了纪晚舟肩头一大片,温热又沉重。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软在纪晚舟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闭着眼,长睫湿漉漉的,没了半分平日的冷硬,只剩下满身破碎后的脆弱。
纪晚舟轻轻抬手,避开他凌乱的额发,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汗湿的鬓角,声音放得更柔:“好点了吗?靳先生。”
靳迟屿没说话,只是手臂微微收紧,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腰,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敢睁眼。
一睁眼,就是母亲离世的模样,是散落的玫瑰,是童年那个无人问津、连哭都不敢大声的自己。
“是有人故意的。”
靳迟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低沉又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纪晚舟心头一沉。
他从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劲——佣人不在、浴室被刻意还原、连母亲最爱的玫瑰都摆得精准。这根本就不是意外,是有人算准了靳迟屿的软肋,专程来戳他伤疤。
“是靳墨言。”
靳迟屿缓缓睁眼,眼底还泛着红,可那片混沌的痛苦里,已经微微的翻涌起冰冷的戾气。除了他这位父亲,没有人这么清楚他最深的噩梦,也没有人这么想看着他崩溃、发疯、重新跌回地狱。
纪晚舟心口一紧,搂紧了他:“我知道。”得知这个答案,他并不感到惊讶。
他从简策那里听过太多靳墨言的凉薄与偏执,那人见不得靳迟屿好,见不得他有人疼、有人陪,非要把他重新打回那个孤独无依的模样才甘心。
“别怕。”
靳迟屿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暖亮、温柔、无比真实。
刚才在无边恐惧里,是这个人冲过来抱住他,是这个人告诉他“都过去了”,是这个人让他第一次在那场童年噩梦里,抓到了一点温度。
他喉结滚动,哑声道:
“你就不该卷进来。”
“靳家的事,很脏。”
纪晚舟却轻轻笑了一下,指尖擦过他泛红的眼角:
“我早就卷进来了。”
“从我想靠近你的第一天起,从我开始心疼你的那天起,就没打算退出去。”
靳迟屿怔怔看着他,胸口一阵酸胀,比刚才的崩溃更让人鼻酸。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一个人忍、一个人在黑暗里游荡,从来没人跟他说“我陪你”,更没人愿意为了他,甘心踏进靳家这摊浑水。
“先起来,地上凉,还有碎玻璃,会伤着你。”
靳迟屿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坐在满地碎片旁,微微点头,借着纪晚舟的力气,慢慢站起身。他转头看着纪晚舟,撞进他温润的眸子里,那里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有全然的在意与安稳,喉间一阵酸涩,他别开眼,低声道:“今天,麻烦你了。”
“没关系…这是我的职责。”这是他照顾患者的职责。
纪晚舟稳稳扶住他,转身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靳迟屿却猛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温热皮肤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别碰,会割伤。”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说完,他自己伸手,将纪晚舟护到身后,弯腰徒手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指腹被划破一道小口,渗出血珠,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