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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寒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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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晚舟没有离开。

车就停在靳家别墅门外不远处,隐藏在树荫下,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车门半开,凉风裹着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袖口与额发。他就那么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任由夜色一点点吞噬天光。

引擎没启动,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单调、沉闷,像在一遍遍重复宣判他的失败。

实验失败,他赌错了。

八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碾磨,磨得他神经发疼。

他曾对着许多临床案例写下箴言:双相情感障碍最忌强行介入,创伤修复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可轮到靳迟屿,他所有的理智与专业,尽数崩塌。

他太想让那个人好过一点,太想把他从十几年的自我囚禁里拽出来,太想在那个满是伤痛的日子里,给他一点光。

于是他赌了。

赌自己的专业判断,赌靳迟屿的情绪韧性,赌那些日积月累的温柔与信任,足以抵挡过往的阴霾。

结果一败涂地。

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

靳迟屿惨白的脸、颤抖的身形、涣散又痛苦的眼神,还有那句沙哑到极致的“你走”,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挥之不去。

是他太自以为是,是他把一场治疗,变成了一场自私的豪赌,是他亲手将靳迟屿推向了更深的崩溃。

纪晚舟抬手捂住眼,指缝间透出一丝压抑的喘息。

他学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挣扎痛苦的病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对自己产生如此深重的怀疑。

真的适合做心理医生吗?真的能治好靳迟屿吗?

还是说,从他靠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不断地伤害对方?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车内气温越来越低,他浑身冰凉,却浑然不觉。

他不敢走。

哪怕被驱赶,哪怕满心愧疚,哪怕自我厌弃到了极点,他也不敢真的丢下靳迟屿一个人在屋里。

那个人此刻的状态,太危险了。情绪彻底失控,记忆碎片混乱不堪,在极度抑郁与隐性躁狂的边缘反复切换,一旦无人看管,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只能守在这里。 ,守在门外,守在雨里,守在一个对方不想看见、却又离不开的距离。

屋内,一片死寂。

靳迟屿依旧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地板的寒气顺着布料渗入骨髓。

纪晚舟走后,世界仿佛瞬间安静得可怕。

没有了那道温和的身影,没有了那声小心翼翼的安抚,只剩下满室精心布置的温暖,与他内心彻骨的寒凉格格不入。

栀子花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浮动,清淡雅致,曾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那是纪晚舟为他精心挑选的、试图给他生辰暖意的花。

两种情绪在心间撕扯,一边是对母亲的思念与愧疚,根深蒂固,刻入骨髓——他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他不配欢喜,不配被祝福,不配拥有这一切温柔。

另一边,是对纪晚舟的愧疚与无措,他不是不懂他的用心,这段时间,纪晚舟的陪伴、耐心、细致、温柔,他都看在眼里,悄悄放在心上,那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道不刺眼、却足够温暖的光。

可他承受不住。

多年的自我惩罚早已成了本能,快乐对他而言,是禁忌,是罪恶,是背叛,当那片温暖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他唯一的反应,只有崩溃与逃离。

于是他脱口而出,让他走。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了纪晚舟瞬间僵住的神情,看见了那人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见了他眼底的错愕、失落,与深深的自我怀疑。

那一刻,靳迟屿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伤到他了。

把唯一一个对他好、想拉他出深渊的人,狠狠地推开了。

愧疚与痛苦交织,压得他喘不过气,头痛欲裂,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母亲的笑脸、倒下的身影、纪晚舟温和的眉眼、还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抱歉”……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紧咬牙关,唇瓣被咬出一道裂口。

没有哭,也没有嘶吼,多年的压抑,早已让他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痛苦。只是这一次,心底的空洞与酸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空无一人。

那人真的走了,被他赶走了。

餐桌上的蛋糕安静摆放,蜡烛未曾点燃,暖灯微微亮着,一切都还维持着纪晚舟离开时的模样,精致又温柔,却也孤寂又刺眼。

靳迟屿缓缓闭上眼,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你不配被爱,不配被照顾,不配拥有温暖。你就该一辈子困在这里,困在这一天,困在无尽的自责与痛苦里。

那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惩罚,也是他挣脱不开的宿命。

窗外的雨,一夜未停。

车内的纪晚舟,一夜未眠。

他就那样坐在雨夜里,吹着冷风,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自责与担忧,无数次,他想推开车门,想冲进去,想确认靳迟屿是否安好,可每次抬手碰到车门把手,又颓然放下。

他不能再刺激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鲁莽,让对方陷入更深的崩溃,只好守在门外,在无边的自我怀疑里,煎熬到天明。

屋内,靳迟屿也一夜未动,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回忆与愧疚中,熬过长夜。

雨幕隔绝了门里与门外,也隔绝了两颗同样煎熬、同样破碎的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只有无尽的雨,无尽的沉默,无尽的虐心煎熬,在夜色中蔓延,无边无际,这场以心为注的赌局,他输了专业,他输了自己。

最终,两败俱伤。

天快亮时,雨势才弱了下去,在窗玻璃上凝结成冷雾。

纪晚舟靠在椅背上,整夜几乎没换过姿势,衬衫早被潮气浸得半湿,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他眼底间布满红血丝,从前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神,此刻只剩一片浑浊的疲惫,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无数次点开与靳迟屿相关的记录,指尖悬在通话键上,终究还是按灭。

不能打扰,不能再犯错,不能再用关心,变成另一把扎进他心里的刀。

他甚至不敢下车绕到窗边看一眼,只凭着一点微弱的声响判断屋内的动静。

安静,过分安静,静得让他心脏一阵阵发紧。

天边泛起青白色的微光,单薄得照不进半点暖意,纪晚舟终于推开车门,脚落地时一阵发麻,几乎踉跄了一下,他走到别墅的铁门前,指尖碰到冰凉的栏杆,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轻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

怕靳迟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逼到绝境,怕他沉默着崩溃,沉默着伤害自己,沉默着,在无尽的自责里沉下去。

他贴着门缝听了很久,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走动,没有倒水,没有开灯,连呼吸声都被隔绝在厚重的门后。

纪晚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像叹息:“靳迟屿……”

无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遍,心脏一点点沉到谷底。

“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依旧只有空旷的寂静。

他终于撑不住了,所有的克制与自责,在极致的恐惧面前瞬间崩塌,他抬手按在密码锁上,指尖颤抖,试了两次才输对那串他早已熟记于心的数字。

“嘀——”

门锁轻响。

门被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寒气与屋内凝滞的空气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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