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氏绝没有怪罪的道理。”

只是他心下仍有些许疑惑：为什么崖主一定要让少冰跟着安文佑？

他去找过崖主，崖主却不肯说。

安文佑……安衍昭……伞疯子……一个世人皆知的灾星，到底有什么特别？

安初亦打断了穆飞云的思绪：“穆公子说话真是让人放心，尹氏有一个好门客。”

“昌乐君过奖。”

“不过有件事，本君一直有些疑惑。”安初亦的语气随意起来，“尹氏如此放心尹少冰一人在西庄？”

安初亦派人查过，尹氏在暗处也没放人。现在西庄里头，的的确确只有尹少冰一个人跟在一帮安氏弟子中间。孤零零的，像故意被人丢在那儿。

穆飞云却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这是少冰要求的，我们尊重少冰的决定。”

安初亦道：“尹氏养孩子的方式，倒是和别家不同。”

穆飞云道：“昌乐君养弟弟的方式，也与别家不同。”

*

西庄，郜家。

郜春潮笑容僵硬，语气温软：“诸位大人这是何意？序历法可是规定过，仙家不得以势压人。”

“这个啊？我记得序历法也规定过，参与谋害仙家子弟、私自研究禁法的，就算是普通百姓，我们也有权用刑。”安文佑大摇大摆地占了主座，“对了，凡间之法，也有这种道理吧？害人偿命，天经地义。”

黑金伞靠在椅边，伞尖还沾着昨夜的泥。

安豆和尹少冰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念儿则靠在门边，手搭在剑柄上，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院中几个探头探脑的家仆。

郜春潮见他们来势汹汹，脸上忽然平静下来，亲自斟了茶。斟完没有端给安文佑，反而莞尔一笑，轻轻把茶水浇在了地上。

茶水泼开，溅湿了几块青砖。

“你干什么？”几滴水不可避免地溅在了尹少冰的衣摆上，他嫌恶道，“好好的茶你泼地上！糟蹋东西！”

“尹公子海涵。”

郜春潮眼里没有波澜，仿佛已知晓了结局。她看向安文佑，“安公子直说吧。你知道什么，又想从我这印证何事。”

安豆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金簪，放在桌上。簪子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来郜家前念儿转交给了她。

“庄主可认得这个？”安豆问。

郜春潮看了一眼，良久后道：“不认得。”

安豆愣了。她想不通，郜春潮现在的表现完全像是认命要坦白了，怎么还会否认？

安文佑知道郜春潮为什么要否认。她背后的人，有能力监视甚至操控她的人还握着另一端的提线。郜春潮要是直接认了，想必连痛快一死都求不得。

一码归一码，安文佑托着下巴道，“那昨夜被埋在东驻地的那个年轻人，庄主也不认得了？”

郜春潮垂眸：“安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安文佑站起身拿起那支金簪，慢慢走到郜春潮面前：“那我说点庄主能听懂的。”

他抬手，在众人讶异的目光里将金簪插回郜春潮的发髻里。金簪没入乌发，稳稳当当，端端正正。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郜春潮整个人僵住了，眸光闪动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安文佑退后两步，歪头打量了一下，点头道：“好看，这簪子衬庄主。”

“不过庄主戴了这么久的样式，怎么说不认得就不认得了？”

郜春潮神色自若：“我是有这样的金簪，不过这一支不是我的。我的那支还收在妆奁里。”

“我知道，这支是有人仿造的。可那人和庄主关系不错吧？”

尹少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安豆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在郜春潮脸上转了几转，脸色微变。

郜春潮站在堂中，发髻上的金簪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安公子好眼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文佑道：“之前我在想，庄主和阿氓有什么仇怨，竟一刀一刀划得那么仔细。后边听了阿氓的故事，就懂了。看来阿氓年轻时候相当会哄人，连庄主这样的佳人都被迷惑了。”

他想到枉死的青年，目光转冷：“那个年轻人告诉我，有一个姑娘傻乎乎的，信了阿氓所有的鬼话。”

闻言，郜春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所有的伪装都在一点点剥落。

“姑娘嫁了，生了孩子，然后家被一把火烧了。”安文佑的声音很平静，“庄主，当年那场火，是你放的吧？”

“你恨他。恨他骗了你，恨他毁了你的日子。”

“我更恨自己！”郜春潮打断他。

“恨自己当年瞎了眼，看上这么个人。”郜春潮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嘴角却带上了笑，“我划烂了他的脸，拔了他的舌头。我要让他永远顶着那张脸，永远没有机会巧言令色，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过什么。”

尹少冰终于听明白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念儿平静地望着这一幕，放在剑柄上的手依然没有收回来。

“安公子，你什么都猜到了。”郜春潮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散，眼底却什么都没有，“那你还猜到了什么？”

尹少冰大脑彻底过载了。他缓缓把头偏向安文佑：都说这么多了，衍昭兄竟然还知道别的？

安文佑没卖关子：“你的脸。你老得比别人慢，不是因为什么游方道士的丹药。是因为阿氓的主人。”

也就是仿了金簪，吸引他们去东驻地，设下埋伏的傀儡师。安文佑道：“活傀儡术需要活人做材料。阿氓是，那些失踪的村民也是。可他们都不够好。想要做出真正有用的傀儡，需要一具足够特别的身体。

“比如，一具被禁术改造过、能延缓衰老的身体。”

众人纷纷把目光落到郜春潮的脸上。

堂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又立刻被一阵癫狂的笑打破了。

“不。”郜春潮眼角沁出一点水光，“这一点，安公子你猜错了。”

“诶，错了吗？还以为我今天的好运能持续很久呢。”

“也没有全错。我确实被禁术改造过，我不老，是因为我不是人了。”郜春潮摸着自己的脸看上去魔怔了，“因为我早就是成功的活傀儡了。”

她的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早就是？”

“二十多年了，我还记得那个晚上。”郜春潮道，“火真大呀，我当时一心求死，可上天连这点馈赠都不愿意给我。”

安豆道：“有人救了你？”

郜春潮情绪激烈，反驳道：“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恶鬼。那些年我清醒地看着他把我变成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告诉我这会让我永远年轻，永远漂亮。”

她笑了一声，短促而冷。

“呵，这就是个诅咒。”郜春潮不屑道，“可当时的我信了。”

尹少冰抓住重点：“所以你又被骗了？”

郜春潮点头：“他对我做的事，我都没什么印象了。最初的几年，我也没有任何异样，没有疼痛，没有伤口，只有外貌变得越来越年轻，甚至比最初的我还漂亮。我以为上天终于结束了我的苦日子，所以他让我替他看着西庄的时候，我同意了。”

“替他？他不是阿氓的主人？”安文佑一直观察着郜春潮的表情变化，发觉郜春潮对“他”和“阿氓主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不是。”郜春潮诡异地笑了下，“但我觉得，他和阿氓主人有些关系。他们认识，或许是师徒？我不确定，那个兜帽人没来多久。”

兜帽人。安文佑记下这个信息。

他猜过郜春潮是傀儡，却没想过她会在二十多年前就被改造了。但制活傀儡的过程，郜春潮没有感知？这怎么可能？

所以不是活傀儡，只是她认为是？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制傀方法？

安文佑先道：“你的主人，现在没盯着你。”

傀儡是傀儡师的眼睛，傀儡师的手。现在郜春潮和他们说了这么一大堆，背后人还没有反应，是没在关注这边？

得到郜春潮的默认后，安文佑问：“那‘他’，去哪了？”

郜春潮平静了些，却答非所问道：“没有人能控制我，只有我才能掌控我自己。”

“行行。”尹少冰神色复杂，“你才是你自己的主人。所以那个混蛋去哪了你知道吗？还有东驻地的事……”

郜春潮道：“这些我不能告诉你。”

“哈？你都说那么多了，还藏着掖着？”

“我说不了。说了越界的东西，他就会发觉。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再控制我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受命管着西庄，我也只能呆这里。”

郜春潮忽然看向安文佑：“牛娃的死，是兜帽人用傀儡线操控我做的。兜帽人没法直接控制我，但他的线很厉害。”

听者都反应过来，牛娃就是死去的年轻人。

“你身上的线断了。”安文佑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断线头。

郜春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吊过她看不见的线：“你们来的时间很巧，线昨晚才断。他很快会给我接上新的线。不要来郜家了，这里没有他的痕迹。”

……

尹少冰回望了眼紧闭的大门，有些郁闷：“就这么走了？她说的那些，到底是真的假的？一会儿说自己是傀儡，一会儿又说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一会儿怪那个‘他’，一会儿又替那个‘他’瞒着。她到底站哪边的？”

安文佑抖开伞回道：“她说的，大部分是真的。东驻地能在迷阵破坏后，几天内建出幻境，除了郜春潮的帮助，肯定还有人在帮兜帽人。”

筑基修士的幻境想做到把金丹也骗进去，不容易。

安豆猜道：“其他三驻地的人？既然郜春潮二十年前就被控制了，驻地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他们也被控住了？或者和傀儡师有合作？他们都是修士，帮着一起建阵就能做到。”

念儿指出：“驻守主动递了牌给安魂殿的。”

安文佑道：“是为了吸引我们来，吸引我来。”

郜春潮说起过去时落寞的神色，让安豆有些揪心：“公子，庄主她……能不能，让她走得安详一些？”

安氏弟子包围了郜家，只待兜帽人也落网后，就把郜春潮押送走。以序历法的规定，郜春潮死前还要经历不少折磨。

安文佑看了眼还在落花的苦楝树，道：“她不无辜。”

安豆道：“……我明白了。”

除了牛娃，这二十年里，还有很多个他们不知道的牛娃。

*

阳光穿过窗棂，在屋里割出错杂的斑块。

郜春潮伸出手，摸了摸那簪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当年说，这支簪子衬我。”

“你骗了我一辈子。就这一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