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幸漫没什么情绪的话听得顾玉琤的大脑瞬间嗡嗡响起来，她觉得眼前的灯光变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然后整个房间开始慢慢旋转。刚刚听到的那句话越来越遥远，变得很不真实，但顾玉琤不敢再问一遍，她没办法再听李幸漫用这么平淡的语气重复一遍那句话。

顾玉琤感觉自己的嗓子似乎干涩得说不出话，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在哪儿？”

“姥姥家。”那边的环境很安静，李幸漫说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轻得几乎快要消失不见。

“我马上过去，你等等我。”顾玉琤没有挂断电话，她很快就穿好了衣服，轻轻敲了敲父母房间的门。他们还没有睡，正聊着过年要准备的东西，看到顾玉琤焦急的样子连忙问她怎么了，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后就起身准备换衣服陪她出门。

外面又冷又黑，顾玉琤实在不想让父母大半夜地陪自己跑一趟，再三拒绝后表示自己可以打车，最终还是拗不过，跟着爸爸一起出了门。

刚走出单元门，轻轻吹着的冷风就不停地往顾玉琤身上扑，冰冷的空气充斥着她的鼻腔，她忍不住揉了揉冰凉的鼻子。

真冷啊。顾玉琤想着。

昏黄的路灯照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车窗外是呜呜吹着的风，顾玉琤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跑过的夜景，眼泪无知无觉间糊了满脸。

她觉得简直像做梦一样，明明前几天她去看李幸漫的姥姥的时候，姥姥看着状态还挺不错的，跟她聊东聊西，说开学后跟她们一起去学校看看，李幸漫答应她在学校旁边给她租一个小房子...这一切都历历在目，怎么突然说这话的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顾玉琤越想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微张着的嘴唇猛烈颤抖着，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哗哗地往下流，呼吸声慢慢变得急促，她有些喘不上气。

开车的爸爸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等红灯的时候从旁边找出一包抽纸递给她，告诉她就快要到了。

顾玉琤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抽出几张纸把脸擦了擦，不停地深呼吸来缓解不受控的情绪。她现在应该保持清醒，她还不知道李幸漫的状态怎么样，在妈妈去世后基本上被姥姥姥爷带大的她现在相继失去了两位这么重要的亲人，她不敢想李幸漫会有多难过。

而且真的就只差一点点...顾玉琤赶紧制止了自己继续想下去，正好车也已经开到了村口，顾玉琤给爸爸指着路，很快就到了李幸漫姥姥家门口。

顾玉琤开了两下车门没有打开，她的手开始不听话地颤抖，黄白相间的花圈透过车窗映进她的眼睛，扎得她眼睛生疼，又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她赶紧扯了几张纸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又使劲拉了一下门把，车门应声而开，她顾不上别的，只想往门里冲，但是僵硬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就重重地扑到了地上。

坐在驾驶座看着车镜的爸爸吓了一跳，他赶紧下了车绕到右后方，伸手拽起趴在地上发愣的顾玉琤。

顾玉琤在爸爸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可是腿不听使唤地一阵阵发软，往前迈出一步就又要摔下去。旁边的房子里面的灯都熄了，她眼前灯火通明，她看到院子里那些花圈和纸做的东西了。

爸爸扶着她往前走，可她怎么也没办法迈开这一步。顾玉琤很着急，她知道李幸漫现在需要她陪着，她要赶紧进去给她一个依靠，但她又很害怕，身体不由得想要逃避，好像不从这扇大门进去，这些事情就都没有发生。

扶着她的爸爸抿着唇一言不发，顾玉琤很喜欢跟他们聊起李幸漫的事，他们对这个女生多多少少算是有些熟悉，也送过她和顾玉琤一起去上学放学，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感到很难过，看着顾玉琤在他面前痛苦挣扎的样子，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顾玉琤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爸爸试探地放开了手，她往前挪动了两步，每一次试图迈步都像是踩进泥潭里似的，双腿带着令人窒息的滞重感，她再迈开脚步，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

顾玉琤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尖锐的疼痛在那个瞬间刺穿了麻木。爸爸的手像铁钳般箍着她的胳膊，半扶半拖地把她从地面上拉起。院子里惨白的灯光泼洒下来，照亮那些随风晃动的黄白纸花，它们无声尖叫着，刺激着顾玉琤的耳膜。

她又挣脱爸爸的手，爸爸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然后轻轻松开，转身走进院门外的阴影里。

灵堂设在正屋，门紧闭着，上面的玻璃透出来比院子里更亮的光，顾玉琤独自站在那刺目的光晕边缘，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浑身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里混杂着一种陌生且沉滞的气味，是香烛纸钱燃烧后的味道，掺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儿，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