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回想起来那一年,顾玉琤只觉得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时间似乎变成了一个个节点,而这些节点之外的事情,几乎没在她脑海里留下什么痕迹。
关于姥姥的离世,李幸漫甚至看起来比顾玉琤更早地走了出来。
在那之后,一切似乎顺利了许多。李幸漫参演的电影顺利上映,因为反响不错,她也借此有了一个又一个进组的机会,大学四年她都奔波在学校和剧组之间,时间就这么飞速逝去,转眼间,两个人都穿着学士服站在了彼此面前。
学士服的布料有些闷热,六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操场上每个人都晒得微微出汗。顾玉琤把学士帽歪歪地戴着,帽檐的穗子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有些恍惚。
其实这四年过得很快,好像没发生什么,又好像很多事情都变了,她一伸手,什么也没有抓住。
那些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旧电影,一帧一帧地掠过,两人隔着手机的联系像流水一样细密平常,但能印象深刻的画面实在是有限:大二那年李幸漫的第一部电影上映,她们挤在学校附近的小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的李幸漫,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大二那年冬天,李幸漫在剧组过年,顾玉琤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探班,两个人窝在酒店房间里吃外卖饺子;大三那年秋天,李幸漫拿了第一个新人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顾玉琤在宿舍阳台上听她说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得很高……
然后就是现在了。
“笑一个!”摄影的同学在前面喊,顾玉琤回过神,扯出一个标准的毕业照笑容。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看见人群里的李幸漫。她穿着同样的黑色学士服,帽子拿在手里,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什么,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拍照结束,人群渐渐散开。顾玉琤穿过操场走过去,李幸漫正好转过头,看见她便笑了:“拍完了?”
“嗯。”顾玉琤打量她,“刚到吗?”
“刚到不久,”李幸漫把学士帽重新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昨天半夜的飞机,差点没赶上。”
顾玉琤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没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李幸漫永远在赶路,赶飞机,赶片场,赶各种通告和活动。她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通话记录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深夜接到她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几天没睡那样疲惫。
“走吧,”顾玉琤说,“去领毕业证,然后请你吃饭。”
领毕业证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排着长长的队。她们站在队伍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前面的男生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什么“房子租好了”“下周入职”之类的话。
“你呢,”李幸漫忽然问,“也要准备入职了?”
“是啊。”顾玉琤笑笑,然后嘴角慢慢收起来,看着远处的眼神有些迷茫,“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我很适合做编辑呢。”
她确实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脑海里对未来全无规划,甚至她能想到的未来都停止在李幸漫自杀那天。
真到了那天,一切会照旧吗?自己还会留在这个世界吗?还是说在那之前就会回去?或者她已经回不去了?
一切在顾玉琤眼里都是未知数,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做的很多决定都是带着混日子的想法。
队伍往前移动的速度很快,顾玉琤接过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翻开看了一眼。
四年的时间,最后剩下来的好像只有这两张纸。
从教学楼出来,阳光更烈了。她们沿着林荫道往校外走,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知了叫得有气无力。
“想好吃什么了?”
“随便,你定。”李幸漫想了想,又补充,“上次吃的那家不行。”
顾玉琤想起答辩结束那天两人被宰的经历。没忍住笑了一声:“大明星还嫌贵?”
“大明星也要过日子。”李幸漫也跟着笑,“不过那家也太难吃了,我猜过不了多久就要倒闭。”
她们最后选了学校东门外那家小馆子,做家常菜,味道很不错,前两年的时候她们常去,老板娘还认识她们,笑眯眯地招呼:“毕业了吧?恭喜恭喜!”
菜上得很快,味道也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两人边吃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吃到一半,李幸漫放下筷子,忽然说:“我下部戏下个月开机。”
“嗯。”之前电话里李幸漫提过一嘴,顾玉琤没感到什么意外。
“是个民国戏,大概要拍三四个月。”李幸漫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然后还有一部电影在谈,如果顺利的话,可能年底进组。”
“那不是一整年都在外面?”
“差不多。”李幸漫笑了笑,嘴角收起的瞬间看着有点失落,“习惯了。”
顾玉琤看着她。快四年了,李幸漫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在灵堂里崩溃大哭的样子,她说“习惯了”,看起来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所有人都说她走出来了,变得更坚强、更成熟了。但顾玉琤记得那个冰冷的下午,她知道李幸漫只是把那些东西藏得更深了。
“房子呢?”顾玉琤换了个话题,“上次你说想买房,有看中的吗?”
李幸漫摇头:“看了几个,都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说不上来。”李幸漫停了停,“就是……感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