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多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果刀,刀锋上还沾着一点苹果汁。他拿上水果刀,在水池前冲洗干净。
一时间,一种诡异的情绪涌上狄奥多的心头。痛苦和快乐诡异的互相缠绕而上,撕心裂肺的痛楚不住地搅弄他的胃肠,快意与荒诞感带来的多巴胺却让他的大脑飘飘然。
塞伦案的一审等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才开庭。狄奥多东奔西走,搜集证据,照顾着凯伦,解决旅行社的后事,在法庭上作证,就为了布歇尔那个渣滓不会被轻描淡写地送进哪个精神病院。那时候他没有时间想案情以外的其他事情。没有时间想丹尼尔躺在ICU里,没有时间想赫莲娜,没有时间想死去的人,没有时间想自己。
现在案子盖棺定论了。布歇尔会被扔进监狱,丹尼尔在慢慢康复,赫莲娜找到了靠谱的律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那种灼热感始终没有消失。狄奥多甚至又想到一年半前麦克拉着他去球场、去酒吧时说的那些话。
麦克也死了,那么突然,甚至称得上是无妄之灾。狄奥多几乎想笑。
这一切都太荒诞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青年坐在康复中心的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人觉得暖和。丹尼尔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苹果块,护士偶尔路过门口,脚步声很轻。
狄奥多问丹尼尔:
“你呢?你还好吗?”
丹尼尔缓慢地眨眨眼:“说实在话,我不知道。睡过去的一年半就好像被凭空抽走了一样。复健的时候除了有时候很痛,生活也都很平淡。”
他几乎显得有些迷茫:“这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你知道吗,”丹尼尔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觉得我好像都没来得及感到难过。”
狄奥多看着他。
“好像脑子里缺了什么零件一样。”丹尼尔越说越惶恐,“我几乎想不起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甚至赫莲娜的长相我都、”
“丹尼尔。”狄奥多认真地看着他,轻声打断。
“我也是。”
说出这句话后,狄奥多又避开了与丹尼尔的视线接触,用手指转了转盘子里的苹果。
“我觉得我现在才开始难过。”
“明明已经过去两年了,但在判决结果出来之前,我好像都没感到过悲伤。无论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丹尼尔手上的兔子渐渐氧化了,他却一无所觉,只是抿着唇,看着狄奥多。
狄奥多看向丹尼尔,摇摇头:
“你知道吗?”
青年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颤抖了。可哪有来看望病人反而要病人安慰的?
“一年半前麦克也因故去世了。”
丹尼尔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但我直到最近,才开始频繁地想起他。有时候是想起其他人、”狄奥多还是把真实的案情咽了回去,这些可不适合现在跟丹尼尔说,“有时,是想起赫莲娜,想起伦纳德他们……还有凯伦、你。”
“想起那天一起去塞伦的人。”
狄奥多平复了一下心情,没继续说起那些回忆。但他知道丹尼尔已经明白了:
“丹尼尔,你没有必要为了遗忘而内疚。”
“我去给你倒杯水。”狄奥多说完,站起来,拿起床头的玻璃水壶。
丹尼尔没有拦他。他知道狄奥多就是这样的人——照顾别人的时候,自己才能喘口气。他自己也同样需要一个思考的空间。
走廊里很安静。狄奥多走向茶水间,看向走廊的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天空很蓝,挂着几抹被拉长的云朵。窗下的树上有鸟在叫。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感觉膈肌下方那片火烧一样的绞痛终于慢慢消褪。
不是消失了,只是退到了他可以暂时忽略的地方。
狄奥多倒完水,回到病房,和丹尼尔聊了一些别的事。什么时候回学校、课业什么时候开始补、康复中心的伙食、哪个护士扎针最疼。他笑的时候,丹尼尔也跟着笑。丹尼尔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
不知不觉过了午后,护士来通知丹尼尔要去做复健训练了。狄奥多也就告别了丹尼尔,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日光穿透树影打在地面上,颜色是很温暖的黄绿色。狄奥多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前走,心想这康复中心环境可真不错。
然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