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
沈妆远远勒马,举着令牌高呼:“我乃平霄使臣,求见檀京肃。”
旷野风疾,守城的士兵听不清。有小兵骑上马,手持长矛朝她靠近。
看着披甲持矛的赫人朝她而来,沈妆顿时有几分胆寒,但为了阿兄,她还是挺直了腰板,将令牌扔给了那个小兵:“带我去见你家主帅。”
小兵带着令牌回去禀报,一来一回的那半柱香时间,于沈妆而言像过了好几年。
小兵领她进军营,营中厉兵秣马秩序井然,无人多看她一眼。他们绕过一座座的营帐,入了军营腹地便是檀京肃的帅帐了。
小兵打了帘子让她进去,沈妆的心脏跳得如沸水一般,依然努力保持着面色的平静,昂首迈入敌军帅帐。
“沈姑娘当真是胆色过人,竟然孤身闯敌营。”檀京肃立在一副巨大的舆图前,音调冰冷平静,像覆了层薄冰的湖水,稍有波澜就会立刻将人吞进寒潭。
他就像她的心魔,只消简单一句话就能打散她辛苦蓄起来的勇气。沈妆打了个寒颤,强作镇定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相信檀将军不会为难我。”
“曹器不过是个都监,岂有资格代皇帝遣使求和。”檀京肃不留情面,直接戳破了她的谎话。
她知道骗不过他,只是心存侥幸以为他会念着相识一场让自己蒙混过去。可是今日的檀京肃冷面如铁,与云深寺里那个布衣少年判若两人。
也不知这短短数月他经历了什么。
“我确实不是来求和的,我是想……”沈妆心神慌乱,说话也磕巴了起来。
“沈姑娘还是先顺顺气再说话吧。”檀京肃打断她,抬手示意她坐下说话,又命营中卫兵退到帐外。
沈妆确有些腿软,但在敌军营帐里安然入座,她自问没那个从容胆气:“不……不必了,我说了话便走。”
“既来了,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他的语气是那么平静自然,沈妆却骇然瞪大了眼:“你这是何意?”
檀京肃没答她,从容取了药箱翻找出纱布和金疮药,示意她过来坐下。
沈妆这才想起自己胳膊上还有伤,她低头看了一眼,方才一路策马,伤口反复拉扯,又沁出了许多血将纱布染透了,可她竟半点也不觉疼痛。
“我家里自有上好的伤药,不劳你费心。”她仍抱着全身而退的希望。
可檀京肃无情打破了她的幻想:“怎么?沈家军的军营也可人人来去?那我改日可要去试试。”
“你!”沈妆又急又气,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有话要说。”檀京肃提醒她,“坐下说吧。”
沈妆想着此时倒也不必与檀京肃争辩这些,若是他能答应与平霄联手,那他们是友非敌,也便不会为难她了。
她镇定走过去坐下,想拆去胳膊上的旧纱布,可徐大娘缠得毫无章法,她寻摸了半晌也无从下手。
檀京肃看得皱眉,这样的手法若是骁驰军的军医,早被打断胳膊赶出去了。
“我来。”他从药箱里找出剪子,一剪了事,又取了干净的纱布叠成方块撒上金疮药敷在她伤处。
沈妆咬唇忍着疼,趁他还在摆弄纱布赶紧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我来此是有个提议。大赫与平霄交战多年,耗了那么多兵力也并未讨着多少好处。与其继续缠斗,不如联手去攻柴武国。”
柴武是个小国,离诏定关不远,既邻平霄,也接大赫。她去大赫和亲后,檀京肃便与阿兄两路夹攻拿下了柴武。
她仰头观察檀京肃的神情,他的脸上看不见半丝的情绪起伏,只专心扯着纱布重新帮她包扎伤口,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她又继续道:“柴武兵力微弱,定无法应付骁驰军与沈家军的夹攻,拿下柴武岂不比攻打平霄轻松。”
待沈妆将话全部说完,檀京肃才缓缓开口:“我此行是奉旨攻打平霄,如今主帅已被我困下,我却掉头去打别国。为将者不听调令,纵是打下百座城池,也是抗旨死罪。”
沈妆哑口,她一直在为平霄考虑,并不曾站在他的立场上想过。
“那……那你可以说服皇帝下旨。”她记得平霄皇帝是他姑父,一直很看重他。
檀京肃看了眼她天真的面庞,依旧平静向她解释:“上书请旨一来一回少则十日,既便我按兵不动,你觉得沈戬能撑得住?”
缺水少粮,能撑过三日也已是万幸了。她日思夜想才琢磨出来的法子,竟也是行不通的。
她仍不死心,又问:“檀将军可还记得云深寺上,你曾答应过,会给我阿兄留一线余地?”
檀京肃似早已料到她会提起此事,道:“我既没强攻登云峰,也未放火烧山,这还不算留有余地吗?”
“被困孤地,待人宰割,檀将军觉得这是余地?”身为将领,身处这样的境地,分明是比战死更大的羞辱。
“那沈姑娘希望我如何?”檀京肃反问她,“现在就攻上登云峰吗?”
沈妆失语,半晌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檀京肃为她包扎好伤处,又寻了块干净的面巾打湿递给她,见她神色怅然忍不住安慰:“姑娘不必过于忧虑,万事自有分定。”
什么分定?战败求和,送她和亲吗?
沈妆心头更郁,接过面巾覆在脸上,明明她已改变了许多事情,为何还是如此。
“待战局有了定论,我自会送你归家。”
言下之意,她今日是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