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陆绩的认知里,孙策口中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永远不可能。
“我替你转达。人,你就不用见了。”
孙策怎会就此罢休,道:“你就当是过去同窗一场,成全我这一回。再说,我未必回得来。我死了,你也好安个心,不是么?”
陆绩张了张嘴,那句“死也不会让你见她”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孙策也不催他,只静静站着。
良久,陆绩咬牙道:“就一刻钟。要是敢对我妹妹做什么——”
孙策笑着拱手道谢:“多谢公纪兄。”
陆绩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可没走出几步,忽地反应过来。
“泠儿可不知道婚约一事,有何话可说?罢了,量他也没胆量做什么。”
*
陆泠正在房中临帖,听见敲门声,以为是丫鬟,便道了声“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孙策。
陆泠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竹简上,洇开墨渍。
“孙公子?!你怎么走正门来?会被人发现的。”
“来拜见伯父,顺便见你一面。陆绩说给我一刻钟。”
孙策站在门口,一改平日的态度,温温和和的。
皆是为了不吓着陆泠。
其实孙策暗自想过,自己为何一见陆泠就变了性子。大概,是她的样貌。
眉眼生得极淡,眼波也不潋滟;肤光胜雪,却非莹莹生辉的那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破了这静谧。
陆泠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放下笔,起身行礼。
“见过孙公子。”
孙策看着她这副端庄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必多礼。我就是来问问,上回那个问题,你想好答了吗?”
陆泠垂着眼,接连吞咽。
她当然想过了。这三天,无时无刻不在想。
可越想,越不知如何回答。
孙策见她久不语,也不急,道:“我知晓这个问题唐突。你若不愿答,便不答。我只是……”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少年人的局促。
“我只是想听你说句话。想听你多说几句话。”
十八岁的少年,生得英气勃勃,站在门边,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
然而,今日天阴,并无阳光。
陆泠想,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百看不厌。
孙策见她出神,晓得她此身心神想的全是自己,便满足了。
距离他宏伟计划成功又进了一步。
“公子出征,何时归来?”
“不知。短则数月,或许数年。”
陆泠点头,道:“那便等公子归来,再答。”
孙策怔住。
等归来?这话听起来,像是应允,又像是推脱。
可她说的是“等归来”,不是“不必再问”。
孙策欣喜偷笑。
“没想过,我会战死沙场,再回不来?”
陆泠认真道:“孙公子骁勇善战,不会有事的。”
孙策弯起眉眼:“好,等我归来再答。放心,我会在你及笄前赶回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门边的案上。
是一枚玉珏,莹润剔透,如水波浮动,温柔细腻。
是孙策精心挑选三日,选中了最满意、最适配陆泠的。
“这个留给你。若我回不来,便当是我失信的赔礼。”
陆泠脸色一变:“公子怎可说这——”
“别说话。”孙策打断她,“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
“此去,不知生死。若我回不来,你嫁给谁都与我无干。可若我回来了……你只能嫁给我。因为,我是为你死里逃生赶回来的。”
陆泠听得云里雾里,费力理解半晌,含糊地“嗯”了声。
孙策笑了笑,转身推门。
“公子!”陆泠忽然唤住他。
孙策回头。
陆泠走到案边,拿起那枚玉珏。
“此物贵重,泠儿不敢收。但公子既留下,泠儿便代为保管。待公子平安归来,再问是否归还。”
孙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也行,我答应你。”
反正他定下的宏伟计划,是要陆泠亲口说出心甘情愿嫁给他。
门合上。
陆泠握着玉珏,在房中站了许久,心头泛起小小的涟漪,逐渐荡起笑意。
门外,陆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一刻钟到了!赶紧走!”
然后是孙策的笑声:“知道了,催什么催,又不会赖上你们家。”
“敢赖上,我要你好看!”
“男子汉大丈夫,往后我可是孙将军,懒得跟你计较。哼!”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泠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珏,唇角微弯。
“真是……心高气傲之人啊。”
*
孙策出征那日,陆泠没能去送。她站在院中梨花树下,望着天空,许久许久。
心想,江东以北是什么样子?再见还有多久?
转身回房,路过书案时,陆泠脚步顿住。
案上摆的花灯,正是那日在灯市,孙策赠予的。
水纹依旧,栩栩如生。
陆泠端详许久,小心将它放回原处,生怕磕坏了。
“还有两年,一定要在我嫁给那人之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