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包好,又换另一只。
陆泠看他蹲在跟前为自己包扎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她今夜已经哭过太多次了,不该再哭了。
她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孙策的动作顿住了。
“不疼。真的不疼。”她说,声音发着抖。
孙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疼你哭什么。”
陆泠不能说,只望着他脸上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心疼。
他也会这样看人吗?
让庐江满城恐慌的年轻将领,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人吗?
因为她是女子?
陆泠不敢往情意想,毕竟她自己,也在孙策要杀之人的名单上。
“将军,我今夜……睡哪儿?”
“睡这儿。我守着。”
陆泠愣住:“你守着?”
“嗯。”
孙策走到案边,将佩刀解下,搁在案头,然后盘腿坐下,背靠着案几,闭上了眼睛。
“睡吧。天亮了,我送你回去。”
陆泠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躺下,将自己蜷缩在榻上,枕着他的气息,望着他的背影。
帐外有夜风狼嚎,帐内只有他的呼吸。
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陆泠睡着了。
*
孙策盘腿坐着闭目养神。
可他哪里睡得着。
眼睛是闭着的,却似开了令一双眼,始终往同一方向瞟。
她应该……睡着了吧?
他微微侧了侧头,眯开一道缝,飞快地瞟了一眼榻上,又飞快地收回来。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瞟了第二眼。
昏黄的烛光笼着她蜷缩的身影。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
真的睡着了。
孙策看着那张睡颜,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陆泠那道蹙起的眉,忽然很想伸手去抚平。
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敢。
沙场上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眼都不眨一下。可现在,对着一个睡着了的女子,他连伸手的胆子都没有。
“呵。”
他轻笑了一声,笑自己。
“陆泠……泠儿……”
他低低唤着她的名字,嫌不够,还想唤。
“泠儿。”
睡着的人没有应答,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些。
孙策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可那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僵住了——
陆泠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又是我的梦吗?”
“梦?”孙策不解。
“你今夜来……也是来杀我的吗?”
陆泠慢慢坐起身,裹着被褥,望着他。
“你这般靠近,不是来趁我睡着杀我的吗?”
孙策愣住。
“你以为,我是过来杀你的?”
陆泠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孙策忽然笑了一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想过没有,我若想杀你,你方才在荒野里,就已经死了。”
陆泠转开视线。
“那匹狼扑向你的时候,我不会放箭。我会看着它咬断你的脖子,然后拎着你的头颅如见陆康伯父。”
陆泠的呼吸一滞,身子也绷紧。
“我若想杀你,你在帐中跪着求我的时候,我就该动手。那时你离我最近,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束了。”
孙策说着,一点一点逼近,直到陆泠的视线无论怎么转,都会看见那双吃人的眼睛。
“可我没有。”
陆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望着他眼中那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你过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看我?”
“你是敌将之女,我是围城之主。我靠近你,不合礼法,不合规矩,什么都不合。”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苦笑。
“可我忍不住。”
陆泠紧绷的身子松懈了些。
她想起方才被狼追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哥哥。
是他。
是希望他从天而降拯救自己。
“什么叫……忍不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杀戮的本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孙策说话时的眼睛不曾一刻落向陆泠。
但陆泠知道,他说谎了。
“孙策……”
“嗯?”
“若你真杀了我,不合礼法、不合……君子之道。”
孙策笑道:“我知道。可我还是来了。”
他说着,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陆泠的手颤了一下,却舍不得抽回。
孙策的手很暖,很大。托起她的手,在方才疏忽的伤口处抹了点药膏。
“陆康伯父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该不信我。我说什么,你都该怀疑。但我不会杀他。只要他降,我不杀他。我孙策说话,从不食言。”
“若他誓死不降呢?”陆泠问。
“那我就等。”
陆泠愣住:“等?”
“嗯。等到他降为止。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等得起。”
“可袁术在催你。你那些将士也在等。”
“那又如何?袁术催我,我敷衍他就是。将士们等不及,我安抚他们就是。庐江我是一定要攻的,但不急一时。”
江东六郡,这天下,他是一定要攻的。
孙策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
“我可以等。等来一个……万全之法。”
陆泠望着他眼中的认真,反问道:“你……为什么?”
她想问,想得到那个,想听见的答案。
因为,有她。
“因为,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