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让他往后不许再出现在陆府。”
陆康冷笑一声,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陆绩慌忙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一把推开。
“你骗我!事到如今你还敢骗我!”陆康喘着粗气,“他在门外喊的那句,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他还会再来!”
陆泠不语,淡然接过丫鬟端来的汤药,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准备喂药。
陆康气愤至极,打砸空气时,差点掀翻陆泠手中的碗。好在陆泠早有预料,离得较远。
“你就这么盼着孙策来?盼着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给你母亲报仇?”
“女儿没有。”
陆康盯着她,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陆泠,你是我养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那孙策是什么人?是害得我陆家落到这般田地的仇人!你以为他是真心待你?他不过是看中你是陆家的女儿,想借你羞辱我罢了!”
陆泠的指尖稍稍收紧,面上却依然平静。
“父亲身体不适,不宜多言。药快凉了,先喝了吧。”
她把汤勺递过去。
陆康没有张嘴。
“你不走?”
“女儿说过,不会走。”
“你发誓。”
陆泠抬起眼,与他对视。
陆康的眼中布满血丝,颧骨高高突起,早已不复往日威严。可那双眼睛里的偏执与掌控欲,却比从前更甚。
“你对着你母亲的牌位发誓,你这辈子都不会跟孙策走,不会嫁给他,不会离开陆家。”
陆绩在一旁听得心惊,小声唤道:“父亲……”
“你闭嘴!”
陆康呵断他,眼睛仍死死盯着陆泠。
“发不发这个誓?”
屋内一片死寂。
陆泠看着床榻上这个病入膏肓的老人,生出的点点恨意,转瞬被怜悯替代。
“好。我对着母亲的牌位发誓,此生不会跟孙策走,不会嫁给他,不会离开陆家。”
陆康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肯靠回床头。
“记住你说的话。”他闭上眼睛,声音疲惫,“都出去吧。从今往后,只允许陆泠照顾我。我困了,先睡。”
“是。”
陆泠端着那碗凉透的药,转身走出房门。陆绩走在前头,放心不下,回头看向妹妹。
“泠儿……辛苦你了。”
陆泠笑着摇头,道:“不辛苦,哥哥快回房歇息吧。”
众人离去,已是黄昏。陆泠站在廊下,望着天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发誓?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把誓言当真的小姑娘。
“叛徒便叛徒吧。反正这颗心,早死透了。”
*
之后,陆康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坏的时候整日咳血,把整个陆府都笼罩在阴云里。
陆泠日夜侍疾,端药送水,缝衣煮食,事事亲力亲为。
陆绩心疼她,想替一替,她只摇头。
“往后这家就靠哥哥了,父亲这里有我就行。”
陆绩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堵得慌,却也无能为力。
偶尔,府里会有关于孙策的消息传来。今日攻下哪里,明日又收了哪员大将。陆泠听见了,面上无波无澜。
至于那枚玉玦,她再没有拿出来过。
*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陆康的病忽然重了。
那一夜他咳了整整两个时辰,吐出来的血染红了半条帕子。陆泠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参汤,喂进去的还没有吐出来的多。
天亮时,他终于安稳下来,靠在床头,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去。
他看着陆泠,看了很久。
“现在什么季节?”
“马上入冬了。”
“入冬……又不知多少条人命,挨不过冬天啊。”
陆泠舀着汤药喂给陆康。
陆康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冷笑。
“你在盘算,我哪天死,是吧?”
“女儿在想重新给父亲缝制一件冬衣,身上这件破了些洞。”
确实破了几个洞,但陆康觉得她是找借口。
“我死了,你才好去找孙策,对吧?”
“陆泠跟他并无往来,没理由去找他。”
“没理由?你不是心悦于他,盼着他来娶你吗?”
“陆泠没有,父亲再胡思乱想,把身子弄垮,可真救不回来了。”
陆泠放下勺子,替父亲擦了擦嘴,起身准备去膳房。
陆康却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臂。
“泠儿,父亲舍不得离你而去。反正你是女儿家,败军之女,嫁人……也嫁不到好人家。就陪父亲,一起走吧。”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
陆泠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生养她、也曾疼爱过她的人。抽回手,顺手替父亲理被子。
“父亲累了,先歇着吧。”
*
走出房门,廊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在她的肩头,凉意浸入衣料。
父亲的病是真的重了。方才那些话,有一半是昏聩之语,有一半……
她不愿再想下去。
膳房不远,陆泠却故意饶了远路,往前院走。
从前,后院与前院之间的那道门,陆泠是被禁止通行的。对于陆康的命令,众人不解,却无人敢问,敢求情。
如今父亲病重,府上变得清净,陆泠才有机会踏足前院。
“踏出这道门,是庐江的街道……往北走,是集市,那盏灯……”
脑海里闪过那盏灯化为灰烬前的最后瞬间。父亲当着她的面,将它丢进火盆里。
陆泠的眸光暗下去,缓缓转身,望向父亲的厢房。
“那盏灯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烧掉……所以父亲你……也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