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兄长想什么，他想的不是这些个陆氏男子，而是那个府邸后院，几乎被人忘却的存在。

陆康死后，陆泠再没离开过陆府，坊间再无她的消息。

“如今这局面，只差陆氏，我们便可一统江东。”

孙策说着看向孙权。

“仲谋，把话说全。”

孙权颔首道：“兄长亲自登门请罪，举陆绩为孝廉。仲谋听闻陆氏族中有一名为陆逊的，颇有才能，想招揽其为我门客。再者，与陆氏结一门亲，陆氏定会归顺于兄长。”

程普愣住：“结亲？谁娶谁嫁？尚香小姐年纪太小，恐怕不合适啊。”

孙权道：“是兄长娶。陆康幼女陆泠，尚未婚配。兄长若娶陆氏女，陆康便成了兄长的岳父。天大的仇，也抵不过这一层。”

程普拍案而起，道：“胡闹！那是陆康的女儿！让她嫁给主公，夜里睡觉不想着拿刀砍人？”

周瑜笑着安慰道：“程老将军莫急。陆泠若是寻常女子，自然不行。但她是陆康的女儿。”

他说话时故意看向孙策。

“陆家女知道何为大局。嫁过来，她是吴侯夫人、江东主母。陆氏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昭捋须沉吟：“此计……倒也并非不可行。只是陆氏那边，怕是不肯呐。”

孙权道：“如今兄长是江东之主，陆氏若想在江东继续立足，便必须答应。”

他看向众人。

“陆氏若拒，便是铁了心与兄长作对。日后兄长整顿江东，对陆氏下手，外人也不能说兄长不仁不义。”

孙策始终没有说话，手指一下一下叩着膝头。

孙权看着兄长，声音低了些：“不过，在提亲之前，还有一件要事须解决。”

“何事？”孙策抬眼问。

“陆康大人离世前，与顾氏定下婚约。这一年，陆家以守孝为由，婚期一再推迟。但仲谋近日听闻，婚期……定于下月。”

孙策叩击膝头的手指骤然停住。

“下月……多久？”

“下月初一。”

“……七日。”

还有七日，陆泠便要嫁入顾氏。

“顾氏长公子，如何？”孙策问众人。

张昭道：“通经史，善属文。品性端方，无可挑剔。”

“配得上陆泠？”

张昭斟酌道：“……庐江百姓皆称之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孙策沉默。

孙权道：“兄长，若陆泠嫁入顾家，陆氏与顾氏便成姻亲。日后兄长再想收服陆氏，便难上加难。”

“我知道。”

孙策站起身，走到窗边。

可他担心的不是陆氏难以收复，是陆泠的心。

难道要强取豪夺，逼她嫁给自己吗？

*

议事散去，厅中独剩孙策与孙权。

“权儿是因为兄长，才提出结亲一事吗？”

孙权点头：“是。兄长若想娶陆泠，必须先破顾陆之间的婚约。”

“怎么破？直接下命令？”

“陆顾两家的婚约，白纸黑字，有媒有聘。兄长若以主公身份强行毁掉这门婚事，恐会得罪两家。”

“我知道。”

孙权见兄长又恢复愁眉苦脸的样子，走到孙策身旁坐下。

“兄长不必忧心，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毕竟尚未成亲，只要陆泠姑娘还未入顾氏的门，便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要我去抢亲？”

“不是抢亲。是让陆泠姑娘自己选。她若不愿嫁顾氏，这门亲事便成不了。顾氏再大的门第，也不能强娶不愿嫁的女子。”

“陆姑娘愿不愿，有什么用？这是两家之约，不是儿女私情。”

门外，周瑜去又折返，说着走进议事厅。

“不过，若是伯符与陆姑娘有儿女私情，当瑜方才的话没说。”

“公瑾何意？”

“若伯符与陆姑娘情投意合，顾氏怎会不顾及主公面子，将陆姑娘让出来？”

孙策蹙着眉抬眼看周瑜。

“说到底，与抢亲有何分别？如此，不是丢了我的面子？”

“那瑜且问主公，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陆氏归心，一统江东重要？”

周瑜走到孙策对面坐下，又道：“其实折返回来，是有话忘了说。结亲虽好，但对陆姑娘而言，并非幸事。”

“为何？”孙策孙权异口同声。

周瑜笑了笑，道：“陆氏视伯符为世仇，就算陆姑娘嫁过来，难道她会尽妻室职责，给伯符生个一儿半女？怕是连碰，都不见得允许。”

孙策面色微沉：“公瑾此言，未免太过直白。”

“伯符，你我自幼相识，我若与你说话还要拐弯抹角，那才是生分。况且，此事关乎的不只是你一人之姻缘，更是江东未来。”

孙权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在兄长与周瑜之间来回游移。

周瑜继续道：“陆康死于我军之手，心中这根刺，不会轻易拔除。陆泠作为陆康亲女，若真嫁入孙家，她该如何自处？外人又该如何看她？”

孙策一下静止。

周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周瑜与孙策自幼相识。孙策心底的什么心思，周瑜怎会不知。

“伯符，瑜所思所想，只顾江东社稷。最终做决定之人，是你自己。”

“我知道……容我好好想想。”

孙策低低应了声。

孙权忧心兄长，还想说什么，被周瑜制止，带出了议事厅。

*

孙权自小跟着孙策，此刻也因兄长愁眉不展。

“公瑾兄为何阻我？”

“仲谋如今协同李术治理庐江，想拜托你一件事。”

孙权怔愣：“何事？”

周瑜笑道：“去庐江，见陆姑娘。”

“见陆姑娘？作甚？”

“我听闻陆大人离世后，陆姑娘再没离开过府邸。甚至有人言……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