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被孙策拽得踉跄一步，赤着的脚不小心踩上他的靴面。

“你还踩我一脚？”

“是不小心……”

陆泠感觉自己难堪到了极点，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孙策给她披的那件袍子里。

昨夜落水，今夜淋雨，得亏自己这身子骨竟然没生病。

孙策低头看着自己靴面上的湿脚印，又看看面前这个缩在他袍子里、赤着脚、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新婚夫人，只觉得一肚子火气不知往哪儿撒。

“跟我回屋？还是转身逃出去，染上风寒，流落街头或者山野，最后瞧不起病，活活病死？”

陆泠听出他话中的善意，可心底的委屈却愈发高涨，眼眶酸胀得厉害。

“…&*#…”

陆泠小声嘀咕了句，孙策没听清，凑近些让他再说一遍。

但她不想重复第二遍。

雨声细密，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半晌，宁静被陆泠的喷嚏三连打破。

孙策随即哼笑一声，活活被气笑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

孙策把伞往陆泠手里一塞，没等她反应过来，揽住她的腰打横抱起。

“将军，我身上湿阿嚏！阿嚏！”

“伞举好，我都快淋湿了。

孙策下巴微扬，故意颠了下陆泠，惊得她下意识攥住他。

“将军，衣裳……”

没被淋湿，倒是被她沾湿了。

陆泠浑身酸涩得难受。

“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责备我……我不懂……非要我嫁给你，是因为怨我吗……”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孙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

陆泠的脸埋在他肩窝处，只露出一小截湿透的发尾，声音越来越低：

“你到底是可怜我，还是为了继续捉弄我……”

孙策沉了口气，抱着陆泠大步跨上台阶，一脚踢开半掩的房门。

他把她放在榻边，转身去取干净的衣裳。

“明日我让仲谋安排一间空的厢房给你。”

陆泠怔住，抬起头。

孙策背对着她，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干燥的中衣，又翻出帕子一并搁在她手边。

“你不想同房住，我不勉强。往后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孙府不缺一间屋子。”

他说话时始终没看她。

陆泠攥着膝上湿透的袍子。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遂了心意，怎么自己还更委屈了？

陆泠越来越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还有，你若想走，我不拦。但别趁雨夜光着脚跑，你这身子骨，包生病。”

孙策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陆泠犹豫要不要叫住他，或者道个歉。

但直到人影走出去，门被合上她也没开口。

洞房花烛夜，一塌糊涂。

*

连夜暴雨，江水暴涨，水军水寨出了状况，孙策匆忙离去，转眼三日未归。

陆泠捞了把伞走出厢房，任雨丝在脸上落了一会儿，才撑开伞遮去。

“明天也会落雨吗……”

倘若明天也落雨，他便不会回来。

“又出来淋雨？”

陆泠回过头。孙权撑伞从对面的书房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喜欢雨滴打在伞面的声音。书念完了？”

“书是念不完的，歇息片刻。兄长回来了吗？”

“不知。”

“新厢房住得可还习惯？”

“东院安静，少有人来，住得安心。多谢二公子费心安排。”

孙权看着陆泠淡然的神情，陆泠察觉视线也看过去。

“怎么这般看着我？”

“没什么，突然心疼兄长罢了。”

陆泠轻笑，道：“怪我对他冷淡吗？”

“我理解你，但他是我兄长，我自然要站在他那边。”

孙权抬起伞，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

“亦如她……在寻她之前，我需守护江东，守住这个家。而后，才能去寻她。”

“那姑娘当真在江东吗？若真在，怎会那么多年寻不见？”

孙权苦笑：“是啊，怎会寻不到呢。”

陆泠微蹙眉：“反问于我？”

孙权摇头：“其实当初我跟你撒了谎。我知道她在哪里，也知道去见她的办法。但我不能。所以选择装作不知，不断地找，活在自欺之中。”

“这可不像孙仲谋会做的事。”

“是啊。向来三思而后行之人，竟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分明是两情相悦，非得弄得两败俱伤。”

陆泠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却未解其意。

孙权说的，许是他与那姑娘吧。

“所以她在哪儿？”

孙权沉默以对。陆泠颔首，不再追问。

“你会想要离开兄长吗？”

“离得开吗？我身后可是陆氏那么多人的性命。”

“这话听上去，似是你真想过逃离这里？”

陆泠垂下眼，攥紧伞柄。

脑海里想起三日前，荒唐的新婚之夜。

“每天入梦，我都会梦见父亲，梦见他临终前看着我的样子，对我说的话。”

如同梦魇，夜夜入梦，惊醒魂灵，无法安宁。

孙权移开头顶的伞，望向院角的杏花树。

“或许，可以让兄长帮你。”

“帮我？”陆泠不解。

孙权笑了笑：“让兄长帮你，结束这场噩梦。今晚试试？”

陆泠轻笑出声：“雨下得这般大，他恐怕近些日子不会回来。”

“他再不回来，母亲就得去水寨给他请回来了。”

“为何？”

“因为……新过门的夫人想念夫君，夜不能寐。”

*

陆泠没明白孙权昨夜的话为何意，直到此刻见着孙策骑着马匆匆赶回来，众人纷纷掩唇偷笑的表情怪异，她才明白。

某人派卫兵报信去，说陆夫人生了病，望主公赶回去看看。

是何疾病也不说，孙策真就这么赶回来，甚至还穿着甲胄。

“你病了？”

“……没病。”

“可仲谋不是派人说——”

孙策也突然明白过来，再回头，方才还在一旁恭候的二弟早不知去向。

无奈，孙策再次看向陆泠，上下打量。

“当真没病？”

“将军若是对我无话可说，大可不必说。赶路辛苦，将军去歇息吧，小女不打扰了。”

“站住。”

孙策绕到陆泠面前。

“你服侍我。”

陆泠微蹙眉：“府上丫鬟照顾的比我周到，还是劳烦她们吧。”

“你是我名正言顺娶过门的夫人，服侍不得？”

陆泠正要开口，孙策已先一步往原本夫妻二人的厢房走。

“陆绩至今没个一官半职，夫人护了哥哥半辈子，要眼睁睁看着他继续碌碌无为下去？”

*

洞房的门半敞着，三日无人，里头却收拾得齐整。红烛早撤了，只余一间寻常厢房。

孙策背对着门站着，正解腕上的护甲。系带缠得紧，他单手解了两下没解开，有些不耐。

陆泠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我来吧。”

孙策微微抬手，算是默许。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雨水混着铁锈的气息，甲胄上还沾着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水寨那边……没事了？”

“嗯，明日一早赶回去。”

“那将军其实不必赶回来。”

“有人报信说你病了。我若不回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冷落新妇？”

“将军多虑了。”

陆泠终于解开了系带，护甲落在桌上。

“是二公子胡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