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出咖啡馆。天已经亮了,路灯还亮着,但光弱了,像快要灭的蜡烛。街上开始有人,晨跑的人,遛狗的人,赶早班的人,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没有人看我们,没有人打量我们的裙子够不够短,妆够不够浓,腰够不够细。
林青瑶走在前面,深绿色的外套在晨风里飘。“走,吃面去。”
“你妈知道你今天回来?”柳如清问。
“不知道。但面馆肯定开着。她每天都开。”
我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房子,墙上有爬山虎,绿油油的,铺了半面墙。地上铺着石板,有些松了,踩上去会响。巷子很深,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块匾。林记面馆。木头匾,漆掉了,字也模糊了,但认得出来。
林青瑶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塑料凳子,墙上有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灶台在里间,玻璃隔着的,能看到一口大锅,水在滚,白气往上冒。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后面,围着围裙,头发扎着,正在捞面。她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林青瑶,愣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女人笑了一下。不是标准的那种笑,是很普通的、像每天早上都会看到的那种笑。“吃了没?”
“没。带了两个朋友。”
“坐吧。马上好。”
她转身继续捞面,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了无数遍。林青瑶拉了两把凳子,我们坐下来。桌上有一碟酸萝卜,一碟花生米,一碟辣椒酱。她夹了一块酸萝卜丢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我妈。你们叫她林姨就行。”
柳如清看着墙上的菜单,看了很久。“有什么推荐的?”
“牛肉面。我家招牌。”
“那就牛肉面。”
“我也是。”我说。
林青瑶朝里间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里面应了一声,没听清说的什么,但听到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滚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很吵,但听着不烦。
“你妈几点起来?”柳如清问。
“五点。和面、熬汤、切牛肉。每天都是。”林青瑶又夹了一块酸萝卜,“她做了二十年了。我从小吃到大。”
“你爸呢?”
林青瑶嚼萝卜的动作停了一下。“走了。在我很小的时候。进了一个副本,没出来。”她把萝卜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我妈一个人开的这个店。供我读书,供我吃,供我活到现在。”
安静了几秒。灶台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锅铲碰铁锅,水滚,碗碟碰撞。
“所以你选家庭那条线。”我说。
“嗯。我想看看,我妈一个人撑了二十年,到底在撑什么。”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桌面,“结果看到了。一个女人,开面馆,带孩子,供读书。每天五点起来,晚上十点收工。没时间打扮,没时间逛街,没时间谈恋爱。被人说‘寡妇’‘可怜’‘命苦’。但她从来不觉得苦。她只是觉得,这是她该做的。”
里间的门开了。林姨端着托盘走出来,三碗面,热气往上冒。她把碗放在我们面前,碗很烫,她的手指被烫红了,但没缩手。
“吃吧。趁热。”
牛肉面。汤是红的,辣油浮在上面,葱花撒了一层,牛肉切得很大块,堆在面条上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闻着香。不是那种加了香精的香,是真的肉香、面香、油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青瑶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还是那个味。”她含含糊糊地说。
柳如清吃得很慢。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挑起一根,又放进嘴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尝,又像是在确认。
“好吃吗?”林青瑶问。
“好吃。”柳如清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也夹了一口。面条很有嚼劲,汤底很浓,辣味不重,但很香。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我吃了很多口,没有停。
吃到一半,林姨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小菜,放在桌上。“不够再添。”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吃,没有走。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有水,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粗糙,有茧子。但她站在那里,看着林青瑶吃面,眼睛里有光。
“妈,你坐下。”
“不坐了。灶上还熬着汤。”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下次早点回来。别老让人担心。”
林青瑶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柳如清也吃完了。她把筷子放在碗上,靠进椅背里。“你妈做的面,比执律司食堂的好吃。”
“那当然。”林青瑶站起来,去里间帮忙收碗。里面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压低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到林姨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柳如清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有人经过,骑着自行车,后座坐着小孩,背着书包,嘴里叼着包子。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那个小区。那些女人。”她顿了顿,“她们出来之后,会去哪?”
“回家。”
“家在哪?”
“在她们自己心里。”
她没说话。窗外,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小孩的笑声传过来,越来越远。
林青瑶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妈说,下次你们来,她给你们做酸菜鱼。她拿手菜。”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你手机响了好几次。”
我拿出来看。方琳的消息,三条。
“回来了?”
“看到消息回我。”
“有急事。”
我回了一个字:“嗯。”
电话立刻打过来了。方琳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厉家动手了。昨晚,北边那个资源点,他们占了。不是之前那个B级的,是A级的。苏家守点的人伤了五个,有两个进了医院。”
安静。林青瑶和柳如清看着我。
“世家会议提前了。下周一。你爷爷让你去。”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方琳顿了一下,“厉家那边,有一个人想见你。厉铭。他说,在开会之前,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没说。但他点名要见你。单独。”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万汇阁。”
我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青瑶看着我。“厉家?”
“嗯。”
“打了一年了,还没打完。”
“快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下周一世家会议。”
“你去?”
“去。”
柳如清站起来,把风衣的腰带系好。“我跟你去。”
“不用。你刚进执律司,不适合掺和世家的事。”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那你小心。”
“嗯。”
我们走出面馆。巷子里的光更亮了,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晃,绿得发亮。林青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折叠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下午我跟你去。”
“不用。”
“我不是帮你。我是想看看厉铭长什么样。打了一年了,还不知道对手长啥样。”
我没说话。她把刀收起来,笑了一下。
“走吧。先去你家换件衣服。你这身,不适合见人。”
我低头看自己。黑色的长袖,收腰,裤腿束口。在女神小区穿了七天,在现实里也穿了三天。该换了。
我们走出巷子。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没有人看我们。没有人打量我们的裙子够不够短,妆够不够浓,腰够不够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青瑶走在前面,深绿色的外套在风里飘。柳如清走在我旁边,风衣的腰带系得很紧。我走在中间,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怀表,钥匙,镜子。五个副本,五个已经散了的执念。怀表还在转。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出门。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显示,下一次副本传送在七天后。七个完整的白天和黑夜,不用赶时间,不用攒灵气,不用看规则。我睡了很久,醒了也不起来,就躺着,听怀表在枕头底下转。齿轮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每一圈都听得到。
苏婉清的怀表。周国平的钥匙。尚青华的笔。方兰的镜子。四样东西,四个副本,四个已经散了的执念。我把它们摆在床头柜上,每天看一遍,然后收回去。
第三天,林青瑶发消息说她在练新能力。风弹能打穿三米外的木板了。风痕能留八秒了。她说她妈问她最近怎么老往外面跑,她说跟朋友练功。她妈说,别把人家店砸了。
第五天,柳如清发消息说她在执律司办手续。调令下来了,她从档案科调到调查科,跟着方琳。她说方琳问她愿不愿意接副本任务,她说愿意。方琳说那你跟苏清衍她们组队。柳如清说,已经组了。
第七天。我站在镜子前面。系统面板上还有两个小时,不急。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七天前不一样。不是脸变了,是眼神变了。五个副本,五次完美通关,五个已经散了的执念。苏婉清说保重,周国平说谢谢,尚青华说答案不是唯一的,方兰说你们不用笑了。她们的东西还在我口袋里,但她们的声音已经散了。
我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短裤,刚到膝盖上面一点。白色的长袜,拉到小腿肚,边缘有两道深灰色的条纹。板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松。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短袖,很贴身,领口不高不低。外面套了一件黑白拼接的外套,袖子长到手腕,衣摆刚过腰。拉链没拉,敞着。头发洗了两遍,吹干了,披着。后脑勺的头发有点厚,我拿了一个黑色的皮箍,松松地箍了一圈,碎发落下来几缕,搭在耳朵旁边。
耳机是白色的,挂在脖子上,没放音乐。放音乐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今天需要听。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黑色的斜挎包,很小的那种,只能放得下手机、钥匙、怀表、镜子、笔。我把四样东西放进去,拉链拉好,背在身后。包带不长,包贴在腰上,走路的时候不晃。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黑色的短裤,白色的长袜,板鞋。黑白拼接的外套敞着,里面是黑色的短袖。头发披着,皮箍松松地箍着,碎发搭在耳朵旁边。耳机挂在脖子上,包背在身后。
苏清衍。二十岁。五个副本,五次完美通关。苏家的嫡女,对外宣称F级废物,实际上揣着两个3S级天赋。虚妄之眼85%,赋生20%。口袋里还有四样东西,四个已经散了的执念。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我。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
我转身出了门。
楼下,林青瑶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今天没穿那件深绿色外套,换了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两道口子,毛边。鞋子是一双帆布鞋,高帮的,红色的,鞋带系成蝴蝶结。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不是那种紧紧的,是松松的,从耳朵后面垂下来,搭在肩膀上。辫梢用彩色的皮筋扎着,一截红的,一截黄的,一截蓝的。她耳朵上挂着一副圆形的耳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镶着一朵小花。
她看到我,吹了声口哨。“帅。”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是粉色的,圆圆的,像两片糖。
“走不走?”
“走。”
我们出了大门。柳如清站在街对面,靠着路灯,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垫肩很宽,收腰,扣子没系。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下身是一条同色的西装裤,裤腿很长,盖住了鞋面。鞋子是黑色的皮鞋,尖头的,鞋跟不高不矮。头发全扎起来了,扎成一个低马尾,用黑色的皮筋绑着,一丝碎发都没有。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不仔细看看不到。脸上没有妆,嘴唇是本身的红,很淡。
她看到我们,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走过来。走到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青瑶一眼。
“你们俩是去打架的,还是去走秀的?”
“都是。”林青瑶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眼睛。
柳如清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表,戴在手腕上。表盘是黑色的,很大,几乎盖住了整个手腕背面。表带是皮的,扣得很紧。她转了转手腕,表盘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走吧。万汇阁。”
我们沿着街走。林青瑶走在左边,辫子在肩膀上晃。柳如清走在右边,西装外套的垫肩把她的肩线拉得很直。我走在中间,包贴在腰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头发披着。街上有人看我们。不是那种打量的、评判的、给你打分的那种看。是那种——这几个人真好看的看。是不带刺的,不带刀的,不带红线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