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周叔就来敲门了。
“小姐,该起了。”
我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院子里的鸟没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我坐起来,床头柜上的怀表指针停在十二点整,后盖里那个齿轮还在转。我把它收进口袋,换了衣服下楼。
楼下灯火通明。父亲苏砚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深灰色的正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比平时整齐,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穿这个?”
我低头看自己。黑色的长袖,收腰,裤腿束口,板鞋。没换。
“嗯。”
他没再说什么。苏澈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和苏砚同色系的西装,头发也梳上去了,露出额头。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但精神很好。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走吧。”
爷爷苏崇山已经坐在车上了。黑色的轿车,三辆,停在苏家大门口。爷爷坐在中间那辆的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的侧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被风沙磨了多年的井,表面粗糙,底下还有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衣领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车座上的铁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关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拿笔拿出来的,是拿刀拿出来的。
我上了第二辆车。苏澈坐我旁边,周叔坐副驾驶。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紧张?”
“不紧张。”
“我有点。”他说,“厉家那边,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我没接话。车子驶出大门,拐上中央大街。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斑打在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口袋里,怀表的齿轮还在转。我摸了一下,凉的。
世家会议在天枢阁举行。
天枢阁位于城中轴线的最高处,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由四大世家共同建立、共同维护。这里是整个势力中心最庄严的议事殿堂,所有关乎世家格局的重大决议都在这里定夺。天枢阁的建筑风格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灰白色的石墙,深黑色的瓦顶,门楣上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匾额,刻着“天枢阁”三个字,笔锋苍劲,据说是第一代四大家主共同题写。
阁门是深棕色的铜木门,门把手上嵌着四大家族的族徽——苏家的剑、厉氏的盾、温家的镜、上官氏的尺。四枚族徽并排镶嵌,没有高低之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沉沉的檀木香扑面而来,混着老建筑特有的那种凉意,像走进了一座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殿堂。
天枢阁没有常驻管理者。按照祖制,由当世最强世家暂为代管,代掌阁务,主持议事。这是第一代四大家主共同立下的规矩——强者居之,以力服人。百年来,这个位置换过四姓,每一任代管者都是一个时代的镇压者。但如今,四大世家势均力敌,没有哪一家能拿出压倒性的力量,这个位置便空悬了下来。没有人提,没有人争,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天枢阁的暗灯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长桌上,照在那些椅背上的族徽上,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每年,天枢阁只开一次。每一次开启,都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
这一天天枢阁外围了很多人。不是围观的普通市民,是各大势力的眼线、情报贩子、以及那些依附于四大世家的小家族代表。他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站在街对面,或者躲在路边的车里,摇下车窗一条缝,用望远镜往这边张望。有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对准了天枢阁的大门。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更远的地方,停着几辆新闻转播车。车身上印着各家媒体的标志——有的是官方频道,有的是网络平台。记者们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话筒,身后跟着摄像师。他们不敢靠太近,只在划定的警戒线以外活动。摄像机的镜头很粗很长,黑色的,在晨光里反着冷光。有人在对稿,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在打电话催前方的线人给消息。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相机,镜头盖已经摘了,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他旁边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画面,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去,看不太清写了什么。
“苏家的车到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爷爷的车停在天枢阁门口。
车门打开的时候,闪光灯亮了一片。不是那种疯狂的、噼里啪啦的闪,是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快门按下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记者们举着相机,但没有人敢往前挤。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镜头对准车门,手指按在快门上,等着。
爷爷下车。他的动作很慢,先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然后撑着拐杖站起来。他的拐杖不是厉鸿远那种装饰性的,是一根实木的、用了很多年的拐杖,杖头磨得发亮,杖身有好几道裂纹。他站直的那一刻,闪光灯又亮了一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没有看记者,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父亲下车。苏澈下车。我下车。
闪光灯又亮了。有人在喊“苏先生,看这边”,声音不大,带着试探,像怕被听到。父亲没有转头。苏澈没有转头。我没有转头。我们跟着爷爷,往天枢阁的大门走。
台阶很长,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有些破损。爷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碾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很平,中山装的领口立着,像一面旗帜。他走过的时候,两侧值守的人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
身后,快门声又响了几声。有人在低声说:“苏家那丫头也来了。”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听说SSS级天赋。”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天枢阁内,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些人。
名牌依次排开:苏崇山,苏砚,苏澈,苏清衍。对面是厉家,旁边是温家,斜对面是上官家。人还没来齐。爷爷在主位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先用手扶住椅背,然后慢慢坐下去。坐下去的那一刻,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没有靠椅背,腰背还是直的。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按在桌沿,像按住一把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厉家的人到了。
厉鸿远走在最前面,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他的背有点驼,但步子很稳,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很沉,咚,咚,咚,像心跳。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嘴角往下撇,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他穿着黑色的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多年的石头,表面全是裂纹,但里面还是硬的。他身后跟着厉云霆、厉铭、厉岩。
厉鸿远坐下来的时候,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他看了一眼爷爷。爷爷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是平视前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温家的人到了。温碧云走在最前面,六十多岁,头发盘得很高,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涂着深色的口红。她的眼睛是活的,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是活的。她在看所有人,又在看没有人。她身后跟着温静书、温以宁、温以安。
上官家的人到了。上官鸿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他的脸上带着笑,但不是那种真心的笑,是那种——我在笑,但你别以为我好说话的笑。他身后跟着上官珩、上官玥。
人齐了。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爷爷没有开口。厉鸿远也没有开口。温碧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上官鸿靠在椅背里,翘着腿,嘴角带着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执律司的人进来了。方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她走到长桌一端,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各位,世家会议现在开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次会议议题有三。第一,北边资源点的归属。第二,世家年轻一辈的排名。第三,下一届世家会议的轮值顺序。请各位依次发言。”
安静。没有人发言。厉鸿远拄着拐杖,没有动。温碧云端着水杯,没有放。上官鸿翘着腿,嘴角还带着笑。爷爷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厉铭开口了。
“北边的资源点,厉家占了三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年,厉家退出。A级的还苏家,B级的也还苏家。伤了的人,赔。死了的人,厉家负责到底。”
安静。温碧云放下水杯。“厉家倒是大方。”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像棉花,像什么东西飘在空中,落不下来。“占了三年,说还就还。厉老爷子,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厉鸿远拄着拐杖,没有看她。“厉家的事,不劳温家操心。”
温碧云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乖的笑,很纯的笑,和我的笑一模一样。“厉家的事,我自然不操心。”她转头看着爷爷,“苏老,您说呢?”
爷爷的手指停了。“厉家还资源点,苏家接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温碧云的笑容没变。“苏老倒是爽快。”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那第二项议题,世家年轻一辈的排名。各位家里的小辈,今年都该亮亮相了吧。”
厉铭站起来。“厉家,厉铭。SS级天赋,四十五级。”
温以宁站起来。“温家,温以宁。S级天赋,四十二级。”
上官珩站起来。“上官家,上官珩。SS级天赋,四十四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