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好几年没去过树茂家的山头了,我去那里能干吗?”
“关于是谁杀害了花雀,全村人中你的嫌疑最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村长望着丰源,大家长似的语重心长地说,“仲和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什么苦衷你和我说,干错了事也不要不承认。”
“村长,我真的没去。”丰源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执拗。
“有谁可以为你作证?”
“没有,没有人和我一天到晚黏在一起,而况这事发生了那么久,我怎么知道花雀是哪一天被坏人害死的。”丰源冷静地说,“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我怎么交待我哪天在做什么,即使我知道日期是哪一天,我也未必记得我那天干了些什么啊,可这不代表我就是杀人凶手啊?”
仲和认定丰源就是杀人凶手,他不松口,无非是死鸭子嘴硬,“这么说吧,如果你不摆事实讲证据,我也帮不了你。”
“一个村子那么多人,为什么给怀疑到我头上?”丰源笑着笑着就哭了,他真是个苦命人啊!
仲和冷哼一声,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连同花雀的尸体葬在土里的还有一件棉袄,有人洗干净晒干了,一看款式,跟你去年冬天穿的那件棉袄一模一样,连补丁的位置都一样,这你怎么说?”
明德把那件棉袄拿进来,丰源身子一僵,接过来一看,傻眼了,的的确确是他的棉袄,补丁的走线是阿娘特有的手法,能用一段最短的缝衣线缝出最严密、最美观的针脚,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件。
那件棉袄去年冬天有一天不见了,丰源一共也就那一件棉袄,找了好久没找到,以为是干活时出汗了扔在了那里。
田间地头找了,山上野地也找过了,寻找无果,心疼得很,索性冻了半个冬天。
如果再次看见这件棉袄,不会与命案联系在一起,丰源肯定会很高兴,这个冬天终于不用挨冻了,可是眼下他笑不出来,心心念念了半冻的棉袄,竟然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回到了他身边。
“村里这些年太平无事,突然出了人命,还是死在历来僻静的后山,不从重处罚,难以平息民愤,”仲和来回走了几步,“没办法,村民人都知道你是杀人犯了,眼下我只能把你押送到镇上的牢房,让官差来定夺你的去留了。”
丰源急得眼眶都红了,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老人家需要养老送终,孩子不满十岁,双手死死抓着那件判决了他生死的棉袄上的补丁,无声地哭泣着。
想到什么,丰源认命似的说,“村长,如果不能翻案,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想起村里开始有人说自己是杀人犯的时候,爹和娘挥舞着扫帚大人的样子,丰源心上一紧,像有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挣扎缠得越紧,喉咙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想见家人最后一面。”
“真的不告别吗?”一种诡异的感觉萦绕在仲和心头,为丰源突然的决绝。
下定这样的决心,心痛不已,丰源倒在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丰源,我一直不相信是你,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明德大明道太多,小时候两兄弟处不来,你和明道一起长大,哥儿俩感情好得可以穿一条开裆裤,”仲和心有不忍,他蹲下去,两只手搭在丰源的肩膀上,“明道在家里闹,我让他兄嫂把他锁起来。他在屋里头喊着即使你真的杀了人,他也要帮助你逃出去,那傻孩子,帮人也不是这么帮的……”
“如果是我误会你了,你一定要说出来。”
“没用的,没用的……”丰源甩了甩脑袋,声音里布满了悲哀,“杀人偿命,总有一个人要死的。”
花雀的两个兄弟一定要亲自押送丰源去牢房,村长仲和忧心忡忡地看了看花雀两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哥哥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果不其然,村长仲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两个家伙不是省油的灯,路上把丰源狠狠地毒打了一顿,拿了状纸到了牢房,半条命都没了,但是这事没有传到村里。
睡在牢房铺了薄薄一层干稻草的地板上,一生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任谁都会说,丰源是勤勤恳恳的庄稼人,平日里帮邻里挑水劈柴,嫌少与人争执,哪怕与人吵架,也不会得理不饶人,不管对错,一般都是先低头的一方。
丰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卷入这样一桩人命案里。
丰源想起在村长是如何步步紧逼,要把他的罪名坐实,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等他认罪了,村长又打起感情牌来,似乎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可是证据确凿了啊,古往今来罪名都是这样盖棺定论的,他不敢去挑战那个体系。
丰源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当天晚上,狱卒送来了一份相当不错的伙食,有荤菜,有素菜,有鸡蛋,有豆干,丰源捧着断头饭,大口大口吞入肚子,放下托盘,使筷子的手仍在发抖。
第二天早上,在围观群众的唾骂声中,丰源登上了断头台。
就像对待每一个死刑犯,人们把臭鸡蛋和烂菜叶扔在丰源身上,想让他遗臭万年。
断头台下,有一个小孩跑进人群,在咒骂喝吆喝声中使劲往前拱着身体。
这小孩子天没亮,就突破了层层封锁,一个人偷偷往镇上的刑场跑。
这小孩前一天从其他孩子那里听到了很多可怕的言论,心里又急又气,一晚上没睡好。
以前他们也经常三五成群约着去看砍头的,每次都走到半路就无功而返,一是不识路,二是恐惧感愈发强烈,他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要跑这一趟。
找了好久才找到地方,小孩子使劲往前拱的时候,哭得两眼泪汪汪,手里抓着两大把红薯干。
刑场肃杀,刽子手的血红色衣袍一动不动。
监斩官扔出一块冰冷的令牌,气沉丹田的一声“斩”字落地。
只见刽子手沉腰凝气,两手把砍头刀高高举过头顶,在午时三刻,对准死刑犯的脖颈,猛然挥下。
刀锋破风如裂帛,血花四溅,头颅滚落在尘埃中,双目圆睁。
刽子手收刀而立,拿出一块白布,无情地擦拭刀刃上森寒的猩红,红血渐渐把白布浸透了,染成了一方红帕。
刀起刀落的刹那,周遭死寂了片刻,旋即又喧哗起来。
尸首分家,跪着的身体早就趴下了,那头颅滚呀滚呀,滚到了小孩的脚边。
下半身一热,眼眶一红,小孩子在打摆子,高举的双手垂了下来,又高举起来。
小孩子用手背轮流擦着眼睛,眼前却像下了一场雨势滂沱的大暴雨,怎么擦也擦不完。
小孩儿听多了杀人砍头的故事,也跟着小伙伴在远处张望过,却从未走到过这么近的距离观看,不知道会这么难受,眼泪如洪流,漫过心底伤。
那一件事,给小孩留下了关于死亡难以磨灭的印象。
那天他有样学样,抓了两把红薯干,跑了几公里赶到奔赴刑场,杀人犯的家属给杀人犯送行时,总是会带上蜜饯,这一生坏事干尽,只有苦的份儿,让他死前尝一口甜,期盼来生甜甜蜜蜜。
那天之前的一天,他也不跟其他孩子吵嘴,也不说其他孩子胡说八道,他似乎明白一切已成定局,他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酝酿一个计划。
这红薯干握在手心举过头顶跑了一路,手心出汗,红薯干表层蜜糖般的融化了在手掌中,黏黏糊糊的。
如果这红薯干融化在嘴里,肯定很甜。
可是这红薯干没来得及送到嘴边。
天空变成了血红色,小孩低头一看,尿液也是鲜红色的。
有人在笑,笑他胆小,笑一个孩子在死刑犯的脑袋前吓尿了裤子。
那天,山娃透过那对流出过血泪的眼睛看向这个世界,眼前所有人所有事物都变成了红色,和鲜血一样的红色。
那一天,山娃把刑场上的画面想个不停啊,那颗脑袋看上去那么陌生,一滴红泪流出,染红了整个眼睛,他发不出声音,嘴唇变化了两个动作。
小孩儿读懂了他的唇语。
“山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