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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前,鬼滑头神采飞扬地说了一件稀奇事,土根可没有忘记。
火舌舔着半边天,浓烟裹着焦糊味往鼻子里钻。
气温一点儿没降下来,好似正是日上三竿的时候,远处的迹象都在热浪的冲击下扭曲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土根走在村道上,就像在火焰山行走,大火把大地都给烤焦了,脚下的土地发烫。
即使没去火灾现场,土根依然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汗水一出,脸上就黏黏糊糊的。
土根抹了一把脸,耀武扬威地往传福家走去,他正蹲在屋檐下挑拣木板,庆幸钉子还有剩余,最后再把大门加固一下就可以收工了。
“传福,传福,你在家的吧!”感觉被空气中的灰烬尘埃糊了一嗓子,土根嗓子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村里都烧起来了,你倒好,在家磨洋工!”
这不是纯心来找茬的吗?明哲刚走,土根这家伙就来了,开口闭口就问他在不在家,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土根不是善茬,明摆着是来上门闹事的。
传福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我磨洋工?我有家事要做,怎么就成磨洋工了?你不会说的是你自己吧!”
“家事?”土根气得发笑,指着远处的火光,“我看大火都快烧着村里的粮仓了,在你眼里就只有你和你的家事?”
“你呢,你又在干吗?”传福又好气又好笑,他可不想和一个无赖扯皮。“我眼里有什么,轮不到你来说。”
“行吧,行吧,别说啦,”土根挤出一个笑脸来,“谁也别说谁了,咱俩个是一样的。”
传福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你少来,谁跟你是一路货色。”
“好啊,你小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土根很生气,但怒火是假的,“前两天,我喊人帮你葬了红梅,过了两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那又怎样,你帮了我忙,我就该把你当土地公公伺候吗?”传福冷笑,“以往你陷害我家的次数还少,你倒是做过不少好事!”
“好人没好报,什么时候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帮你葬了红梅,弄脏了手,我现在也不图你把许诺的两碗干饭给我送来,我知道要不来,你就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早就跟你划清界限了,你凭什么污蔑人呢?”土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原来你就为了这事儿来呀,那两碗米饭我给忘记了呢,现在想起来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给也没事了吧!”传福用鼻子出气,冷哼一声道。
埋葬妻子红梅一事,土根的确尽心尽力,让传福对他的为人有些改观,此番他又恢复一贯的冷嘲热讽、得理不饶人,他对他的好感又顷刻间消散了。
传福动了气,声音陡然拔高道:“你这做派,孤寒,真让人瞧不起。”
“我就喜欢看到你瞧不起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又不是第一次和土根吵架,传福也是掌握了诀窍见招拆招。
“你这人不顾及邻里的感情,太自私自利了。”土根气得头发丝都在颤抖。
“自私自利,你好意思说我自私自利,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传福把手里榔头一扔,指着土根鼻子就骂,“当初你家盖房,全村人都来帮忙,现在村里遭难,你倒缩在壳里!”
土根自知理亏,嘿嘿笑了几声,他脸皮厚,挨训了,也不会往心里去。
“烟熏火燎的地方,我哪能去!”土根脸红脖子粗。
“哟,老人孩子都能去的地方,你当然去不了。”传福讥笑道。
“大家都往火场走,我肯定要往反方向走啊,我不爱凑热闹,”土根贱兮兮地说,“我这人手笨脚笨,去了指定要添乱的。”
“那你来这儿干嘛?”传福眼神平静地盯着土根,反而把他盯得心慌,“稀客啊,哪一阵风把你吹来了?”
土根口吻轻浮,掐着嗓子套近乎说,“大家都救火去了,只剩下你和我在这了,一个人未免太孤单,我来和你叙叙旧都不行吗?”
“别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土根往前走两步,仔细瞅了瞅传福家的房屋,发现狗旺儿说的都是真的。
“听说你在大兴土木,我特地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土根试探着说。
“我看不必了吧,你笨手笨脚的,不收费,我也不敢用。”传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土根克制着愤怒,觍着脸说,“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犯得着这么针锋相对吗?”
传福瞪着他,土根也不甘示弱地回视。
“我做什么事,又与你何干?”
“乡里乡亲的,问候一下怎么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土根哪里会不知道传福对他偏见很大,要是经过瓜田时他弯腰提鞋,人家就怀疑他偷瓜,要是经过李子树下时抬手扶帽,人家就认为他蓄意偷李子。
“你说谁是贼呢?”
“别急着否认。”
“手脚不干净的事,你也做过不少。”土根把眼睛一瞪,或像只充了气的癞蛤蟆。
“是吗?”传福气笑了,兴致勃然地问:“说来听听。”
远处人们呼天抢地地救火,二人也战火正酣,话里的刺一根比一根尖,兜着圈往对方痛处扎。
明明说的是救火的事,又牵扯到一本本陈年旧帐,字字句句裹着指责,像拳头似的,一拳拳砸在彼此心上,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一阵旋风裹着浓烟,呛得两人直咳嗽。
土根没再说话,径直走了。
看见土根走了,传福摇摇头,一身轻松,像甩掉了一块狗皮膏药。
土根一边走,一边揣摩传福到底在做什么,离开时他把家里的窗户都给封了,正要在大门上下功夫。
一向见义勇为的传福一反常态,对村东头的大火视若无睹,侠道心肠的人变成了铁石心肠之人,个中缘由只能细品。
柴房里的对话,土根可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他恨得牙痒痒,传福当他是白痴以为什么都不知道,他也就只好装疯卖傻,给点时间容他琢磨琢磨,他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等着吧!”土根神情冰冷,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之色,“人生在世就为了争口气,看咱们谁能扳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