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我想再进去看看启盛和团子。”看了看桂英,何正林眼神严肃起来。
“那你再去看看吧!”仲和把手一扬,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无法改变现状。
提着油灯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味,让人几欲作呕。
为了能更专注于眼前的任务,何正林从药箱里拿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打量着屋里的情况。
启盛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冰冷僵硬,衣服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伤口,要不是知道致命伤在头部,何正林会以为他是被乱刀砍死的。
那些伤口深浅不一,刀伤遍布全身,主要集中在胸口、脖颈这些要害部位,显然是遭受了反复的击打和砍杀……何郎中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从伤口的形状和分布来看,不像是单方面的屠杀,更像是一场激烈的混斗。这符合桂英的说法,在砍刀对着对方砍伐时,对方也迫切地想要攻击她,并未没有一点儿还击之力。启盛的手上攥着一小撮头发,沾着血迹,这头发又细又长,是从桂英脑门上拔下来的。
为了心中一个疑惑,何正林走出堂屋,又匆匆走进团子的房间,他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有更多发现。
团子身上也有异样,在他的指甲缝里,何正林用指甲抠出一些嵌着里边的一些皮肉组织。
显然在死前,团子和他爹一样,也曾疯狂地反抗过,或者说,攻击过桂英。
难在难在,没办法去分辨镶嵌在团子指甲盖里的皮肉组织,究竟来自桂英身上还是他自己身上。
何郎中站起身,走出小屋,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见过生离死别,见过人性的善恶,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个场面未免太过残酷,至亲的人变成疯魔,仍有神智的人要把他们一个个杀掉。
一个柔弱的女人,在被逼到绝境之后,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和决绝,亲手结束了和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的生命,结束了自己托付一生的丈夫和自己亲生骨肉都生命。
“活尸?”桂英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在何正林进去查看启盛和团子的遗体的时候,开元老爹向桂英解释了活尸的事情,桂英对活尸这个陌生词汇所代表着的残酷与血腥感到匪夷所思。
“这是何郎中对我们说的,日后,我们对活尸的认识和了解将会更加深刻。”
“怎么样,何郎中?”仲和村长问道,不知道何郎中又去这一趟有何用意。
“桂英确实经过一场激烈的混斗,启盛和团子是在负隅顽抗。”何郎中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杀死启盛和团子是迫不得已,桂英你心里不要太介意,”开元老爹还在开导,“即使你不动手,我们发现启盛和团子变成了活尸,为了全村人的性命安全,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很大的勇气,我等遇上这种事也未必能痛下决心,桂英姐,乃是一代豪杰。”
桂英眼角带泪,感激地看向何郎中,心中对活尸的形成和传染还是很困惑。
何郎中看向桂英,眼神里充满钦佩,“换成任何人,在那种孤立无援、日夜被恐惧和折磨包围的情况下,都很难保持理智。”
桂英低着头,小声地啜泣,只是哭声里,似乎少了一些绝望,多了一丝释然。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仲和村长沉吟片刻,对桂英说道,“这尸体不能留在家里,也不能随便埋了,万一再有什么变故,传染给其他人就不好了。”
开元老爹点了点头说:“村长说得对,活尸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毒性,还是小心为妙。”
“那怎么办?”桂英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们。
村长还没想出具体的方法来。
“烧了吧,一把火把所有念想烧个干干净净,这是我的看法,”开元老爹咬了咬牙咬了咬牙,提出建议道:“一个地区人或动物大面积死亡,没有及时处理尸体,极有可能爆发瘟疫,活尸可以说是传染病的一种了,土埋不是最保险的,用火烧了吧!”
“我看,就把尸体运到村东头稻田里,那不是发生了火灾,”村长仲和很认可开元老爹的建议,想到火灾一事,嘴角的褶子挤压出一抹苦笑,“一把火烧了,既能彻底解决尸体的问题,也能断绝后患。”
“何郎中,”桂英看向何正林,迟疑地问:“你是什么想法呢?”
何郎中没有反对,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烧了是最好的办法,高温能杀死一切病菌和邪祟。”
桂英没有说话,像是暗自下定了很大决心,眼神里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不再那么虚无,默默地站起身,想跟着一起去,却被村长仲和给拦住了。
开元老爹劝嘴唇动了动,劝说着:“桂英,我看你累得够呛,心里也不好受,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别想些有的没的,这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让我去吧,”桂英央求道:“我想送他们最后一程。”
“行吧,”村长仲和也不能决绝桂英想送亲人上路的请求,“留你在家,你更会胡思乱想。”
启盛生前是个壮实的汉子,挨过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况尸体已经僵硬,沉重得很,何郎中和开元老爹费了好大劲才合力把他抬起来。
村长仲和住着拐杖紧赶慢赶,跟在两人旁边,该伸手时就伸手帮一把,防止尸体滑落。
“仲和村长,开元老爹,我怕桂英也染上了……”何正林对着二位长辈小声地说了句。
“啊……这!”两人对视一眼,满是心酸。
事情愈发棘手了。
禾实村是要变天了。
桂英走在最后,眼睛里泪水涟漪,没听到前头三人的笑声嘀咕。
怀里抱着团子冰冷坚硬的尸体,桂英一心一意地沉浸在昔日过度美化后的记忆中,血化作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团子丑陋可憎的脸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