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福说这些人会变异,可是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异,是要几天的时间,还是一周的时间?
土根觉得是家庭的不幸,转变了传福的性情,过去他从来不是一个如此狠心之人,石头和红梅的相继离去,竟然让他变得如此愤世嫉俗。
一个生活过得不如意的人,大概是会嫉妒其他人幸福美满地生活的吧?
为火灾善后的时候,很多没有焚化的尸体被集中到一处,多少分崩离析的家庭一拥而上,抱着这具或那具尸体痛哭流涕。
这些难道传福看不见吗?
难道传福的心不会隐隐作痛吗?
连他这种自诩小人的人都会动容,他特意去看了一眼传福的表情,只见他的面容连一个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冷冷淡淡的,平平静静的,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意识到有人在窥伺他的时候,传福转过头来,眼眶一圈红肿,眼里的阴霾一扫而光,意味深长地向他打了个招呼。
“杂种!”当时土根只是在心里啐了他一口。
现在涨红了眼睛,杀人时眼睛可都不眨一下的。
如果传福没有这么恶毒的杀心,好几个人可以幸免的,大难不死,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多好。
即使粮食匮乏,即使最终一定会变成活尸,让他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再过几天舒坦日子又怎么了?
淑芬的指责是有道理的,对于传福的话,土根听之任之,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女儿好端端的,止住了血已是命大,大可以当作这一切没有发生一样,一家人和和睦睦的,过几天快活日子。
为什么要轻信于人?为什么要女儿遭受这种责难?为什么要用绳索把她绑在床架子上呢?
可是土根既没有这么做的勇气,也没有这么做的胆量,他只是依靠着经验行事。
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不管这经验从何而来,是本人体悟到的经验,还是从别人身上融会贯通的经验,都很可贵。
土根不敢擅作主张,不敢解开二女儿身上的绳索,即使他明白传福见不得别人好,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可以把别人的话一派胡言,但是要在明确对方是在说胡话的前提下,如今人心惶惶,好多东西难辨真假。
不能因为对他这个人有偏见,就认为他说的话全都不可靠,这个道理土根还是晓得的。
即使最终女儿变成活尸,到时候再把女儿绑起来就好了呀!
可万一来不及呢,是不是全家人都要遭殃了呢?
他们还有两个女儿,两个健健康康的女儿,舍得让一个可能变成活尸的女儿,日日夜夜陪着两个无病无灾的女儿待在一起吗?
在土根思绪翻飞天人交战的时候,淑芬惴惴不安地想象着二女儿溪花的下场。
昨天夜里村里的活尸都被烧了,被咬伤的人也都死掉了,遗体和活尸一并火化了,家属哭都来不及。
自家女儿被咬了,这要是传出去,村里人会怎么看?会不会把溪花当成活尸一样的怪物,也扔进火堆里烧掉呢?
淑芬越想,心里头就越不安,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想到个主意,淑芬眼里怀揣着慌乱和隐隐的期待,小声地对土根说:“孩子爹,要不……要么咱们去找何郎中看看?”
“不行!”土根强硬地击碎了妻子这个荒诞的念头。
他不想照顾她的无助她的脆弱,也无视了她低声下气问他意见的卑微。
想起传福的手段,土根声音沙哑,“就睡了一觉,你就忘了村里的人怎么处理那些活尸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溪花被咬了,说不定会把她也烧了!”
土根见过活尸的样子,知道溪花还没有变成那个可怕的模样,也见过那些被活尸抓伤的人身上的伤口,和出现在溪花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几排清晰的牙印,一个刺眼的血窟窿。
活人或者活尸,现在的溪花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存在,是前者彻底转变为后者的过渡期,他却全然不知该如何扭转这个局面。
眉头紧紧一皱,村里已经够乱了,他不能让女儿再出事。
“那你给我说说道说道,我们该怎么办?”淑芬哭得更凶了,又怕打扰到还在睡觉的两个女儿,只好啜泣着,让情绪一点点的释放,“溪花年纪还小啊,要是她也变成活……变成那样的怪物,可咋整啊?”
土根攥紧拳头,四根手指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鲜血来,指甲是硬生生地掐进皮肉去的,本该生疼难忍,他却浑然不觉。
土根心疼地看着女儿,眼泛泪光,溪花求救似的看着他,他却一一屏蔽了她殷切获救的目光。
“先把溪花绑着,找些草药给女儿伤口敷上,其他的以后再想办法,”土根咬着牙,狠心说道,“两个女儿醒了,你告诉她们不要到处声张,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事儿。”
土根走到溪花身旁,伸手拽了拽女儿嘴里的布条。
罪犯一般被绑住手脚的溪花如获大赦般笑了,两只眼睛笑得跟月牙似的,好歹可以喘口气了吧!
布条有点松动,手也在抖个不停,不敢直视女儿,土根烦闷地看了头顶一眼,一狠心,又往布条把嘴巴里捅了捅。
“溪花啊,你不要怪爹,爹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土根抬起手背抹着眼泪,“爹疼惜你,可是爹也得保护好你的姐姐妹妹。”
土根这么做还有一个理由,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担心女儿伤口太疼,会让她忍不住呻吟叫唤,他生怕她疼极了叫喊出声,这哭声会把别人引到家中。
爹的话和爹的动作,让溪花哭得喘不上气来,泪水一股股往下涌,打湿了塞进她嘴里的布条,哭声愈发沉闷压抑。
那布条堵到嗓子眼里,想呕又呕不出来,溪花痛苦地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淑芬用手捂着下半张脸,震惊地望着囚徒一般的溪花,看到女儿眼里满是委屈和恐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个被厚重棉被压着快要窒息的婴儿在啼哭。
土根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也像被刀割一样疼,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这样做。
他只能祈祷,祈祷奇迹降临这个普通而又不幸的家庭,祈祷溪花不会变成那些恐怖的活尸。
土根一把扛起乐有老爹的身体往门外走去,外边有一些村民也在四处搜罗活尸。
走到村长仲和面前,土根二话没说,一把将尸体扔在尸堆上。
躺在四仰八叉的尸堆上的,是消失了很久的乐有。
“哪来的这是?”
看土根的表情不太对劲,一大早就面如菜色,似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村长仲和好意地问了一句。
“在我家门口躺一晚上了!”土根又往尸体上吐了口水,冷冷淡淡地说:“真他娘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