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顺着勺子流进桶里,泉水冲进桶底发出“哗哗”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晰。
秀珍蹲在水潭边,用勺子慢慢舀水装进桶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进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儿子,娘给你舀干净水了,给你擦擦身子,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秀珍喃喃自语,声音凄切。
黄金月尾随几个妇人来到山泉水的起源处,躲在不远处一棵大树后看着众人,准备等她们装完水离开后,再过去装满自己的皮囊袋。
突然,黄金月的耳朵兔子似的动了动,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拖拽声,像是有人在草地上爬行。
是一种有别于把水舀进水桶里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却格外刺耳。
预感不妙,黄金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不久后,这双眼睛锁定了一个目标,落在水潭另一侧的草丛里,一个在慢慢蠕动的黑影。
那黑影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毛枯干燥,遮住了脸,四肢扭曲地行走着。
这活尸不知道出现在那儿多久了,可能是刚从山里跑下来的,也可能一直躲在那一片草丛里,让声音把它带向食物。
那活尸离秀珍最近,只有几步远,而秀珍正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有察觉,尽管空气中的尸臭味越来越浓烈了。
黄金月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敏捷地像一头豹子,从树后冲了出去,灵活地躲避了众人的视线,绕到秀珍身后那块草地上。
黄金月把那把剪刀瞬间抽了出来,日头一晃,寒光一闪,狠狠地举起双手,动作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在活尸发出瘆人的哀嚎声之前,噗嗤一声,刺进了活尸的脑袋里。
如果一直能有这样的水准,一个人出门在外,只要不过分张狂,不格外招摇过市,应该是不用太担心的吧!
那活尸似乎有点意外,他还没察觉到活人的动静,就被干掉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扬起头,让那张腐烂变形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这头活尸挺有故事的,眼睛浑浊不堪,一处颧骨高高隆起,另一处颧骨被削平了,嘴角流着涎水,和活尸家族里的每一个成员一样丑陋恶俗。
又是“噗嗤”一声,深深嵌入活尸脑袋里的剪刀被拔了出来,黑红色的血液喷了出来,溅在草地上,一片猩红。
活尸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黄金月迅速闪身,猫着身子爬到了一棵大树背后,不想被众人看到。
水潭边的女人们听到了一点儿声响,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也惹人起疑,愣在原地,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或水面上,发出“哐当”或者“啪”一声响。
“什么?”晓凤反应最快,她猛地转过身,却什么也没看到,“你们听到动静没有?”
几人像站在洞口的狐獴一样立起身子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发现没有生命危险,才取消了险情预警。
心里七上八下的,很难安定下来,总感觉这一片安静得诡异,只得早点装满水早点走人。
怕夜长梦多,一刻别歇着了,众人硬着头皮,继续往水桶里舀水。
一桶水很快就装满了,几人挑起水桶,一手稳定着扁担的位置,一手撑着膝盖,勉强把一对水桶挑了起来。
水桶里的水装得太满,太贪心,这个动作令水泼洒了一些出来,把裤脚都给打湿了,试着走了几步,又是洋洋洒洒。
要走了,几人才看到活尸的尸体,几人皆是诧异。
秀珍的脸色尤其惨白,这活尸要是没死,第一个被咬死的就是她。
秀珍浑身发抖,看着地上的活尸,又看着众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为惊吓过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
“这活尸动不了了,你们放心!”放下扁担,晓凤大着胆子走过去看,“看上去像是刚死不久,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会是活尸自相残杀吗?”春晴问。
“我没听说过这个说法。”嘴上这么说,晓凤的眼睛却在侦查环境,如果真的有第二头活尸,尽快发现为好。
“菩萨在保佑我们!”婉婷虔诚地说。
尽管这个解释很荒谬很荒唐,人间的老天爷早就退隐山林了,但众人找不到别的线索,可以指向一个确定的人物,只能姑且信一信了,不然可信服的东西就太少了。
何况这种时候,人们更需要神灵。
“秀珍妹子,没有的事就别想太多,赶紧挑着水回去,给孩子擦擦身子。”
秀珍点了点头,擦干眼泪,水桶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肩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知道,她必须足够强大,为了死去的儿子。
“走吧!”
“没准儿还有别的活尸,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为妥。”
“走吧,走吧,尽快走!”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戒备心又重了一些。
黄金月看着众人着急忙慌地走远了,连忙从大树背后钻出来,走到水潭边,从包袱里拿出皮囊壶,开始往里面灌水。
等壶口冒出的泡泡消失了,就表示这水把皮囊壶灌满了。
泉水冰凉,带来一丝清爽。拧好壶盖,黄金月又在泉水边逗留了一阵子。把水喝足,把脸洗好,这才赶路。
黄金月知道,她们肯定有很多疑问,但她不想出来解释,也没必要解释,她是就要走的人了,决心不要再和她们牵扯。
她不喜欢挽留,也不喜欢分别,她只想装满水,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以后就没有人再会照应她了,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话没必要说出口。
禾实村的粮食越来越少,活尸越来越多,人心涣散,这禾实村,迟早会变成一座死村。
黄金月想往远处走,走得越远越好,这个世界这么大,总能找到一个雨水充沛的地区,那里没有饥荒,那里没有内斗,或许即使活尸来了,生存情况也没那么糟糕。
脚底有泡,走得脚疼,黄金月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全是落叶和泥土的味道,很干,像干粉,一进入呼吸道,连呼吸道都变得干痒起来。
黄金月解闷的方式是,一忽儿低头看着脚下,星星点点地落在大地之上,又一忽儿抬头看看枝繁叶茂的大树,阳光穿透树叶间隙落下的光斑,在眼珠子里熠熠生辉。
黄金月选了一条和来时的路相反的道路,山路蜿蜒,通向未知的远方。日上三竿,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拉出一条短小的影子。她从一处树荫走到另一处树荫下,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
一路无话,快回到村子里,危机解除,几人这才又挑起话头来。
晓凤满脸疲惫地说,“不管怎么说,现在村里越来越不太平了,活尸就够吓人的了,村里人眼下又在互相怀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婉婷儿叹了口气:“虎彪老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看也是,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咱们还活着,就有希望。咱们女人家,也不能拖后腿。”
太阳越升越高,照亮了整片大地,暑热再一次蒸腾起来,誓要把大地里的水分彻底榨干,远处的天空在热气的波动中,像置身于哈哈镜里一般扭曲起来。
山路两旁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女人们挑着沉甸甸的水桶,作为一个个家庭中的功勋,一步步走回禾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