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很少提起他在伪满洲的事。”汉娜开门见山,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他说那是工作,枯燥得很,就是桥梁、数字、报告。但他每次来信,都会附上一小袋花籽——伪满洲当地的花,德国种不活的那种。他说‘姐姐,这些花在那边开得可疯了,像不要钱似的’。”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台上的几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早已干枯的种子。
“他最后一次回来,是1939年春天。”汉娜继续说,声音更低了,“瘦了很多,眼睛里有血丝。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谁也不见。出来后就说要退役,说心脏不好。但我知道不是心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莱因哈特问,声音很轻。
汉娜看着他,又看了看顾希和利昂,似乎在评估该说多少。最后,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向一个老旧的五斗柜,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子。
和父亲描述的一样——小型铁制保险盒,10cm×6cm×3cm,上了锁。
“这是他留给我的。”汉娜把盒子放在桌上,“说如果他出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能看懂的人’。我一直不知道谁能看懂,直到上周,我收到一封信。”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推给莱因哈特。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德文:
“会有人来问汉斯的事。把盒子给他们。”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顾希注意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您知道是谁送的信吗?”
汉娜摇头:“我起床时它就在地垫上。但我知道是谁。”她看向顾希,“是你父亲,对吗?顾先生。”
顾希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怎么……”
“汉斯提过他。”汉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说在伪满洲有个中国工程师,人很好,会给他讲东方的故事,还教他用中文写自己的名字。他说那个工程师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聪明得很。”她看着顾希,眼神复杂,“你是他女儿,对不对?你长得像他,特别是眼睛。”
顾希感到喉咙发紧。她点头,说不出话。
汉娜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她拿起铁盒,摩挲着生锈的表面。
“汉斯说,他和顾先生,还有另外一个人,一起做了件错事。”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不是坏事,是错事。错在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错在看见了不该看见的重量。”
“重量?”莱因哈特追问。
“他是这么说的。”汉娜打开铁盒——锁早就坏了,只是虚扣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照片,只有三样东西:一枚伪满洲铁路公司的徽章(背面刻着1938.12.5)、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她把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着伪满洲某处的坐标,还有一个德文单词:
“Winterschlaf”(冬眠)
莱因哈特接过地图,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那些线条和数字。顾希也凑过去看——坐标位于伪满洲北部,靠近苏联边境的荒凉地带。地图角落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
“此地无声,此处长眠。愿雪覆盖一切,直到春天。”
“这是什么地方?”利昂问。
“我不知道。”汉娜摇头,“汉斯只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们。他说,‘冬眠’的东西终会醒来,但最好永远别醒。”
她抬起头,看着顾希,眼神里有种深重的悲哀。
“你父亲……他还好吗?”
顾希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在柏林被监视?说他的公寓被搜查?说他在那些用数据写成的密文里,藏着一个可能毁掉所有人的秘密?
“他还活着。”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活着就好。”汉娜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温暖,布满皱纹,“汉斯常说,顾先生是他见过最勇敢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明明害怕,却还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莱因哈特:“你们会保护他吗?顾先生?”
莱因哈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汉娜,又看向顾希,最后落在手中那张地图上。
“我会尽力。”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种郑重的意味,“以我军官的荣誉。”
汉娜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她松开顾希的手,重新坐直身体,又变回那个严谨教师。
“你们该走了。米琪要吃饭了,我也该做午饭了。”
逐客令下得礼貌但坚决。三人起身道谢,莱因哈特将地图、徽章和钥匙小心收好。走到门口时,汉娜忽然又叫住顾希。
“孩子。”她说,从窗台上取下一小袋干枯的花籽,塞进顾希手里,“这是汉斯最后一次寄回来的。他说这种花在伪满洲的雪地里也能开,蓝紫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像星星。”她顿了顿,“你父亲应该认得。带给他吧。”
顾希握紧那袋花籽,枯叶的触感扎着手心。
“谢谢您,伯格女士。”
“叫我汉娜。”老人微笑,那笑容短暂地柔和了她脸上的皱纹,“祝你们好运。愿上帝保佑所有在冬天里等待春天的人。”
门关上了。三人走下狭窄的楼梯,回到清冷的街道上。
波茨坦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下雪。顾希握紧手中的花籽袋,感觉那里面装的不是种子,而是某个沉甸甸的、尚未完结的故事。
“现在怎么办?”利昂问,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莱因哈特看了看怀表:“回柏林。视察安排在明天上午。我们还有时间。”
“这个‘冬眠’……”顾希看向他手中的地图。
“‘Winterschlaf’。”莱因哈特重复那个词,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在军事术语里,它可以指‘潜伏计划’、‘休眠项目’,或者……被封存的武器。”
他收起地图,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你父亲希望它‘永远别醒’。但有些人,可能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