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塞纳河左岸,旧书报亭地下室
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河水、霉菌和铁锈的气味。顾希跟着莱因哈特走下狭窄的螺旋楼梯,手电筒的光束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陈复生等在最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水位信号收到了。”他低声说,用的是中文,“塞纳河今晚的水位比去年同期低零点三米,符合‘年度最低点’的条件。日出是八点四十二分,影子会指向东南方向的那个通风口。”
莱因哈特点头,展开地图。三个脑袋凑在煤油灯下,像某种秘密仪式的参与者。
“我们从这个检修口下去。”莱因哈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蜿蜒的线,“走四百米,爬上一个垂直竖井,就进入地下墓穴的未开放区域。然后沿着这条通道……”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标记着骷髅头的符号上。
“这里是十九世纪堆放遗骸的洞窟,已经被封死。但根据你父亲的笔记,德军重新打通了后面的岩壁,把‘冬眠二号’的核心设备放在那里。”
顾希看着那个骷髅头标记,胃部一阵翻搅。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巴黎地下墓穴的传说——六百万具遗骸,绵延三百公里,是死亡的城市。
“入口的守卫情况?”莱因哈特问。
“科赫派了一个小队,六个人,两小时换岗。”陈复生说,“但真正的麻烦不是他们,是设备本身的安保系统——声纹密码锁。如果三次输入错误,会触发自毁装置,整个岩洞都会被炸塌。”
“声纹密码……”顾希想起笔记本上的乐谱,“是汉斯·伯格写的那段赋格?”
“很可能。”莱因哈特从怀里取出那张乐谱照片,“但光有乐谱不够,还需要特定的声音——频率、音色、甚至可能是指定的人声。你父亲的笔记里提到‘三重验证’,声纹是第二重。”
“那第三重?实时坐标?”
“就是我们现在等的——日出时分,影子指向。”莱因哈特收起地图,“所以科赫也在等。他会在日出前到达入口,带着他认为正确的‘钥匙’和‘声音’。我们要在那之前进去,破坏设备核心。”
陈复生看了看怀表:“现在十一点二十。我们有一个半小时到达位置,半小时安装炸药,赶在科赫的人到来前撤离。”
“炸药够吗?”顾希问。
“C-4,足够炸塌整个岩洞。”陈复生拍了拍脚边的帆布包,“但需要安装在共振腔体的关键支撑点上。你父亲的笔记里标出了位置。”
他看向顾希,眼神复杂。
“孩子,你可以留在这里。接下来的路……”
“我要去。”顾希打断他,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我应该亲眼看到它被终结。”
陈复生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那就走吧。”最终,莱因哈特说,“时间不多了。”
他率先钻进修检口——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洞口,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顾希跟在他后面,陈复生殿后。
向下爬了大约二十米,铁梯到底,脚下是齐膝深的积水,冰冷刺骨。手电光照出前方是一条砖砌的拱形隧道,顶部滴着水,墙壁长满苔藓。
“这是路易十六时期的下水道。”莱因哈特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后来废弃了,但结构还稳固。跟着我,注意脚下,有些砖块松动了。”
三人排成一列,在积水中艰难前行。水声、呼吸声、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诡异的交响乐。顾希紧跟着莱因哈特的背影,他高大的身形在黑暗中像一个移动的灯塔。
走了一段,隧道开始向上倾斜。积水变浅,空气也变得干燥些。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继续向上,右边向下。
“左边。”莱因哈特毫不犹豫,“右边通向塞纳河底,早就被淹了。”
他们选择了左边。隧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弯腰通过。顾希的额头撞到一块突出的砖石,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小心。”莱因哈特回头,手电光照在她脸上,“流血了。”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顾希额头上。动作很轻,但手指稳定。手帕上有极淡的雪松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自己来。”顾希接过手帕,按住伤口。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棉布。
“我们快到了。”莱因哈特的声音低了些,“坚持一下。”
他们继续前进。隧道尽头是一堵砖墙,但仔细看,墙角的几块砖是松动的。莱因哈特和陈复生合力搬开砖块,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爬过去,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地下墓穴。
手电光照出去,顾希的呼吸停滞了。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但光束所及之处,全是白骨。头骨、股骨、肋骨,整齐地码放在墙壁的壁龛里,像某种诡异的装饰。成千上万,也许百万,在黑暗中沉默地看着他们。
“别怕。”莱因哈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都是两百年前的遗骸。跟着我,别往两边看。”
他握住她的手腕,牵引她向前。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顾希强迫自己盯着他的后背,不去看那些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颌骨。
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前进,两边是堆积如山的骸骨。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和死亡的气味。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锈蚀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已经被撬开了。
“科赫的人来过。”陈复生检查锁孔,“但没进去。他们在等日出。”
莱因哈特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天然岩洞,比想象中大得多,穹顶有十几米高。岩洞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像一口倒扣的钟,又像某种工业反应堆的外壳。表面布满管道和仪表,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冬眠二号。”陈复生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上帝啊,他们真的造出来了。”
顾希走近一些。金属结构底座上刻着德文铭文:“Einmal schlafen, immer schlafen.(一旦沉睡,永不再醒)”和频率校准器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