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微斜,一束暖阳照到了偏院的薜荔墙上,秋风扫过,紧密的叶子簌簌作响,清寂满回廊。
一抹倩影在晏府的后宅悄悄地,避着众人移动。
秦琉小心翼翼跨过拱门,低着腰往静谧的墙根走,左右观望生怕被人发现。因为此时,按理她应该在书塾才对。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闻着薜荔的清润草木香,秦琉筹谋沿着墙偷摸去西南的小门,欲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哪知,木槿花架的石桌旁,有两个婆子偷懒坐在石凳上歇息,拦住了秦琉离开的路。
“你说,咱府里的六郎君走了多少年了?”
一婆子摇头,“不知道,反正很多年没音讯了。”
那一稍瘦的婆子,压低嗓子问:“哎你说,六郎君会不会已经死了?”
“你少说大逆不道的话,咱老夫人可忌讳有人在她面前提六郎君了。”
“咱偷偷地说嘛,况且,又不是仅我俩怀疑,那老夫人不允许下头议论,不就是心里也没底吗?前院的小厮隔三差五就往驿站跑,去的信都能叠成山高了,可曾有一封回来?”
“也是,边关条件艰苦,刀剑无眼,风沙肆虐,不死也是半条命没了。”
瘦婆子一脸可惜,“可怜咱晏府好不容易出了个少年天才,偏又投了军,唉!”
“走吧走吧,歇久了,那老婆子又得发火了。”
二人你拉我拽地走了。
缩在墙角的秦琉,颤颤巍巍蹲了下去,一张俏丽的脸上顿时染上了落寞,眼眶发红,瞧着怪惹人心疼。她不是没听过这些糟心窝子的话,起初,她只觉是下人乱嚼,干活的日子枯燥,爱拿主子的秘辛打发时间,大伯母管家不严才如此猖狂。
可议论的人愈发多了,听说有日连老夫人都气晕了过去,从此一病在床。她也不得不忧心起来,府门难出,在家里只能干着急。
老夫人时常去庙里祈福,秦琉夜里做堪舆师的时候,从雇主那里打听到一个不同于佛门祈福的法子,但过于禁忌极端,被官府以装神弄鬼的由头禁了。
那法子名曰血祈,顾名思义用人血祈福。
秦琉困在长安,别无他法,不管是否有用,哪怕仅是一些心理安慰的法子,她也要一试。
反正她不怕疼。
秦琉的右手掌曾被割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她眼睁睁看着血一滴滴落在符纸上,只为恳求神灵保佑六叔平安。
秦琉摸了摸掌心突兀的疤痕,心里泛起苦涩,六叔音讯全无,想来她的法子无用,只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既如此,她对长安最后的一丝留恋也消失殆尽,秦琉愈发坚定了离开的心。
她今日出府便是要去买假身份,平日秦琉出府皆选在夜里,只是那妇人非约她白日,她只好铤而走险,走上一次。秦琉的心砰砰乱跳,总觉得大事不妙。
刚从墙角来到石径,后面传来几声蔑笑。晏钟天抱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一脸不屑,大声道:“秦琉,你果然想偷偷出府,不枉我课堂上一直偷瞄你,冒着被先生告到父亲那儿的风险来抓你。”
听到晏钟天的声音,秦琉的心凉了半截。越急越是忙中出错,越慌张越是漏洞百出。
秦琉稳住心神,自知再和他说虚头巴脑的话已是无用,便坦白道:“你今日放过我,过往你对我做的事情我既往不咎。”
晏钟天仗着晏家大夫人的宠爱,愈发嚣张跋扈。走起路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儿。秦琉是外人,向来是他们欺辱的对象。
晏钟天轻笑,乜斜看她,不屑地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六叔在时对你偏宠万分,可惜了,他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只能乖乖对着我求饶了。”
秦琉素日不理会他们的刻意挑衅,但只要说到六叔,势必会将她古井一般的情绪激起万丈高。“晏钟天!晏庭好歹是你亲六叔,你怎敢咒他?”
晏钟天向一旁的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见状上前来,架起秦琉往干枯的荷花池走。
两个小厮干粗活的,长得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秦琉根本动弹不得,像砧板的鱼肉,任人宰割。
晏钟天慢悠悠走到秦琉跟前,捏住她的脸颊,质问:“你究竟出府所为何事?母亲府规一言一语说得明明白白,不允许未出阁的小娘子擅自出府,你这是明知故犯,错上加错!”
秦琉咬住嘴唇,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儿。
两方僵持不下。
可晏钟天是个急性子,不耐烦便一声令下,将秦琉的头直直地插进了刺骨的水池里。
秋天池水冰寒刺骨,残败的枯荷飘在水面,秦琉的一番折腾惊扰了池子里空游的鱼儿。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过来,凑到晏钟天耳边低语几句,晏钟天脸色大变,赶紧让奴仆放了秦琉。
秦琉无力瘫坐在地上,捶胸咳嗽,头发全湿,衣领也湿哒哒往下滴水,一团团的水正在往外逐渐洇开。
秦琉拧了拧衣领,甩几下头发,趁他们未留意,匆忙从小门逃了出去。
后院西南一隅不常来人,酷暑天热时,大槐长得繁茂,枝下一片阴凉,槐花香气扑鼻,池塘的莲子脆甜,亭下时常有人来此处纳凉。秋风扫过,西南角便似荒芜一般了,残花败叶无人打理,人人都不爱来。
若不是秦琉今儿一遭,西南角还得过仨月才能热闹。
落败秋景的罅隙间,闯进一抹富贵的艳红,柳如因拢了拢肩上的披帛,脚步匆忙,却面不改色。
原来是大夫人赶来了,这才使得晏钟天中断了欺凌秦琉的行径。
“天奴!”
唤的是晏钟天的乳名。
听到母亲尖利的一嗓子,晏钟天吓得撒腿想逃。可惜无处可逃,因为此时此刻,他该出现在学堂才对。而学堂,在宅子正对角。
他是跟着秦琉偷摸来的后院。
对了……秦琉,晏钟天灵光乍现,想将脏水泼到秦琉身上,哪知一转身没瞧见人。
“死丫头,竟敢当着我面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