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晏庭已经认出了她,此刻再装糊涂就过于刻意了,秦琉逼自己看向面前的“虬髯客”,装作讶然道:“你是……晏六叔?”
后知后觉的秦琉立马福了福身,“六叔安好。”
晏庭扶她起身,“小琉,夜已深你要出城吗?”
出京的事秦琉没打算让除她们三个以外的人知道,手里拿着的包袱用大氅遮掩一二,灵机一动道:“有只猫往这边跑了,天寒我担心它会冻死。”
一阵凄寒的夜风恰合时宜地刮来,晏庭担忧她着凉,想给她拢拢衣领,又想起时过境迁,秦琉已长大成人,顾虑男女之别,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晏庭忽略她藏在身后的包袱,收回目光,点头道:“小猫若是受冷缺食,会自己跑回府的。”
秦琉不敢与之对视,装作担心地四处张望,最后点头回应。
时辰已不早,二人回了晏家。
回来走的晏家大门,门人睡眼惺忪,轰隆隆拉开朱门,瞧见一男一女站在跟前,借着微弱亮光看清了女子相貌,这不是秦娘子吗?那一旁的男子是谁,难不成私会外男了?
门人正打算佯装不见,糊弄过去,岂料那男子竟然喊了他一声:
“虎子。”
门人瞌睡顿消,他怎知道他的名字?惊讶瞧过去,将那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心里狐疑万分,难道……
“六郎君?”
晏庭点了点头,“我如今的模样你还能认出来,算我没白疼你。”
“真的是六郎君,六郎君回来了!”门人惊动起来,声音免不住调高。
晏庭拍他肩阻止他,“夜深各院已歇下,莫惊动府里,待明早我收拾妥当再向母亲问安。”
回得匆忙,晏庭的屋子还未完全洒扫干净,秦琉欲先行回自己屋子,春芽和落霜两人正打算睡下,听见院里传来动静,疑惑起身。
春芽惊道,“娘子!你怎又回来了?”
秦琉不知该从何说起,往后看去,浅浅一句:“晏六叔回来了。”
二人不约而同惊讶:“啊?”
晏庭缓缓走进院子,解释一句:“为了避免路上意料之外的危险,我便先行队伍一步到了长安。”晏庭浅笑,丝毫没有不适,“春芽替我打桶热水,我梳洗一番好进宫。”
春芽愣了会儿神,穿好衣服下阶,“六郎君!真是你回来了,怎的夜深还要进宫?”春芽克制不住脸上的喜悦,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去干活,“我这去烧水!”
晏庭往自己屋走,踩在石子路上,迟疑几步又顿住脚,朝秦琉屋子方向添了句,“今夜进宫后我或许不会再回府,你们先歇息吧。”
若不是回城的路上遇上秦琉,这一趟他是直接进宫的,回府也好,体面一点面圣。
晏庭明明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想说,临了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沉思半晌,只好扭头回了屋。
沐完浴,晏庭换了身崭新绣袍,坐于镜前,拿起刮刀一点点刮走浓密的胡髭,一张俊秀的脸顷刻浮现镜中。镜中的晏庭比起八年前的晏庭,更为坚毅沉重,眉尾上多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疤痕。
晏庭经过书房,犹豫再三,终是未踏进,手里攥紧剑鞘走了。
晚上折腾半宿结果又回到了房中,秦琉放下包袱,累得两眼失神,往凳上一坐急忙喝了杯茶。遇见晏庭在她计划之外,她只想默默离开,毕竟道别的沉重她无心体会。
落霜在一旁犹犹豫豫,迟疑开口:“娘子是不走了吗?”
秦琉放下茶盏摇头,“走,三日后还有最后一队往金陵去的。”只不过晏庭回了家,出府或许更不易了。
想到晏庭……他怎么变化这么大,简直判若两人了。印象里,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晏六叔,总是细声教她写字吟诗,今夜一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剑,皮肤也比以前深了个色,浑似个见过血的虬髯客。
听到院子的动静,秦琉碎步出门叫住人,“晏六叔。”
晏庭回头,梳洗过的晏庭终于与记忆的晏六叔有了重合之处,长身玉立,风度潇洒。
秦琉踌躇几步,来到院子里,低头颇有礼地道:“夜路多有不便,六叔小心。”
晏庭沉吟半晌,眼前的秦琉有点熟悉又有点莫名的陌生,此情此景,倒有点像她初来晏家时的姿态,乖巧知礼,但较之更为人亲近。
晏庭感到些许古怪,但微笑回道:“你这唠叨倒让我有了真切的归家之感,夜深了快歇息吧。”
晏庭近身给秦琉拢了拢大氅,“好了,进屋吧,亲眼见你进去后我就走。”
他真的在她进门后才离开,晏庭方才给她理衣领的时候,真让秦琉有了恍惚之感,十岁那年,秦琉连一双合脚的绣鞋都没有,几个指头被挤得变形,身上的衣服也是缝缝补补。收养她那日,晏庭令她去收拾包袱,秦琉回房搜罗半晌,结果没什么可带走的物件。
初到晏家,晏庭最先弥补的就是她衣食住方面的需求。荷姝院的一草一木都是按她喜好建的,吃穿也遵她想法。
秦琉初到晏家,人生地不熟,怕她不适应,晏庭每日一下值就来陪她,明明他自己都未曾娶妻生子,却提前笨拙地学如何养孩子。
回想往昔,秦琉盯着自己扔下的包袱出神。
落霜帮她脱下外衣,“娘子,今夜既已回家,那便安心睡下吧。”
秦琉长叹一声,在床上辗转难眠。晏庭真的回来了,她该喜还是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