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达也这个人，一旦在家里过夜，第二天早上家里就不会太安静。

这几乎已经成了神无家的固定规律。

比如现在。

千影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优希很认真、而达也很心虚的对话声。

“舅舅。”优希说。

“嗯？”

“你踩坏了我的灯罩。”

“我知道。”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修。”

“你这不是修。”优希语气很冷静，“你是在继续伤害它。”

千影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

达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昨天被他踩扁的纸灯罩，神情非常专注，像是在修补什么传世文物。优希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小脸绷得严严实实，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狡辩”的样子。

问题是——

那灯罩经过达也一早上的努力，已经从“只是被踩扁”发展成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千影看了两息，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达也抬头看见她，立刻像看见了救星。

“快，把你妹带走。”他说，“她站在这里影响我发挥。”

“你还有发挥空间？”千影说。

达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罩，也短暂沉默了一下。

“……理论上有。”

优希非常不给面子：“没有。”

千影这回是真的笑了。

她发现优希最近越来越会治舅舅了。以前她只会安安静静地盯着人，现在已经学会一刀捅准了再慢慢说。

“行了。”千影走过去，把那只惨遭二次创作的灯罩从达也手里抽出来，“你别修了。”

达也不服：“你怎么知道我修不好？”

“因为它现在像一只被烧过的蘑菇。”

优希在旁边用力点头。

达也啧了一声，想反驳，又低头看了看那东西，最后自己也有点撑不住，只能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平时也没晚过。”千影说。

“那不一样。”达也坐直了些，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根木枝，在地上点了点，“平时你是去上学，今天你是去被我训练。”

千影看着他：“你昨晚不是说放学后吗？”

“我改主意了。”达也一脸理直气壮，“早上的脑子比较新鲜。”

“谁的脑子？”

“你的。”

“那你的呢？”

“我的脑子一直都很新鲜。”

千影：“……”

优希在旁边很认真地拆台：“舅舅，你昨天还说你一晚上没睡够。”

达也转头看她，痛心疾首。

“优希，做人不能什么都说。”

优希眨了眨眼。

“那做人也不能踩别人灯罩。”

达也：“……”

千影觉得，再这样下去，舅舅迟早会败在这个家里年纪最小的人手上。

早饭过后，达也果然把千影拎到了院子后头。

说是训练，其实一眼看过去非常不正经。

地上摆着三块石头，一截断绳，一只旧水壶，还有一双乱七八糟的脚印——显然是达也自己刚踩出来的。旁边树上还挂着个空布袋，风一吹，晃得很有鬼气。

千影站在原地，看了两眼。

“你这是想干什么？”

“教你点忍校不爱教的。”达也说。

“比如？”

“比如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在逃命。”达也用木枝点了点地上的脚印，“还有，怎么分辨一个人到底是走这条路，还是故意让你觉得他走了这条路。”

千影看着那片脚印，没立刻动。

她知道舅舅这人很多时候说话没正形，可一旦真要教东西，就不会乱来。他给她摆这些，多半真有门道。

“你先看。”达也说，“哪串脚印是我真走出来的？”

千影蹲下来。

脚印乱得很。

深浅不一。

方向也不完全一致。

表面上看，最显眼的那串像是直奔院墙边去的，踩得深，步距也大，像是人很急。另一串绕着树走了半圈，看着反而有点多余。

优希不知什么时候也摸过来了，抱着新做了一半的灯罩，蹲在旁边看。

“姐姐会猜对吗？”她小声问。

“会。”达也答得很快。

千影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带的。”

“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聪明。”

“那更好。”达也笑了下，“算我赚了。”

千影没再接，目光重新落到脚印上。

她盯了一会儿，忽然用手指点了点那串最显眼的。

“这个是假的。”

达也眉梢一动。

“哦？”

“太刻意了。”千影说，“像是故意踩深给人看，而且方向太直。真在逃的人，脚步不会这么稳。”

“那哪个是真的？”

千影转头，指向绕树半圈那串。

“这个。”

“理由。”

“它看起来像多余的。”千影说，“可要是真的想藏，反而会留下这种让人不想多看的痕迹。”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优希先抬头去看达也。

达也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

“不错。”

这句夸出来，千影没什么反应。

倒是优希先替她高兴了，眼睛一下亮起来。

“姐姐答对了！”

达也点头。

“答对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刀：

“但只答对了一半。”

千影立刻抬头：“哪一半不对？”

“那串显眼的是假的，这没错。”达也用木枝点了点，“可绕树那串也不是真路。”

千影一怔。

“那真路呢？”

达也抬手，指了指院墙边那口旧水缸。

“那里。”

千影转头看过去，盯了两息，忽然明白了。

水缸边缘有一点很淡的泥。

不是脚印。

而是鞋边蹭上去的一点痕。

她刚才没先看那里，因为那不是“路”，只是一个细节。

“人不是只会用脚留下痕迹。”达也说，“有时候你盯着地看半天，还不如看看他顺手碰了什么。”

千影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知道舅舅在说什么。

也知道这确实不是忍校会先教的东西。

“再来。”达也说，明显兴致上来了，“第二题，假设你现在要追一个人，他比你强，跑得也比你快，你怎么办？”

千影想都没想：“不追。”

达也一下笑出声。

“你这答案很好。”

优希也很认真地点头：“打不过就不要追。”

“那如果一定得追呢？”达也问。

千影想了想。

“先让他觉得我不追了。”

达也看着她，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不是不高兴。

更像是那种“果然会这么答”的了然。

达也咬了一口饭团，又继续说：“记住三件事。第一，别逞强。第二，别相信规则会完全保护你。第三——”

他抬起眼，看向千影。

“要是实在打不过，就骗。”

优希一下睁大眼睛。

“舅舅！”

“怎么了？变身术是干嘛用的？摆着好看？”达也一脸坦然，“忍者又不是武士，谁规定非得正面赢？”

千影靠在桌边，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这才像达也会教的东西。

学校老师教的是守则、流程、配合。

达也教的是——

怎么别死。

“对了。”达也站起来，把木枝一丢，“我是在想，忍校那些老师以后要是被你气到，算不算我提前替他们养出来的报应。”

优希立刻说：“良子老师已经被你气过了。”

达也：“……”

这话太准，准得他都没法反驳。

说到良子，良子就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千影第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日向良子平时出现在学校里太自然了，反而让人忘了——她也是会走进别人家院子的。

达也看见她，神情倒很镇定，甚至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