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忍校回去的路,比平时安静。
不是木叶忽然不热闹了。
是他们自己都没什么力气再说话。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主街两边的灯一盏盏亮着,卖晚食的小摊还在冒热气,拉面汤头的香味顺着风往外飘。有人在收摊,有人刚做完任务回来,护额上还沾着灰,也有小孩子蹲在街边玩石子,一边玩一边被家里人喊名字。
和平常比起来,这一晚的木叶,并没有太多不同。
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恍惚。
仿佛死亡森林里那两天两夜,真的只是一场又脏又乱的梦。
仿佛蛇、熊、卷轴、追逐、哨响,全都被隔在了另一头。
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放学晚了的孩子,正在各自回家。
可千影低头看一眼自己袖口磨破的边,就知道不是。
带土走在最前面,难得没一路吵。
他还是会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自己真的从死亡森林里出来了。不是做梦,也不是最后一声哨响前自己已经先被人狠狠干踹出局。琳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快,一直陪着他。她的衣角上还有干掉的泥痕,头发也乱了些,可整个人却比平时更稳。
凯在不远处走着,像拼命把“青春”两个字压在嗓子眼里。奈绪走在他旁边,眉心有一点淡淡的烦,却没离开。显然,她已经意识到,凯这种人,放着不管真的可能在街上绕圈跑起来。
流风和千影、止水顺着另一条街往家走。
走了一段,流风才很小声地开口:
“我现在还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止水问。
“我。”流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居然真的活着出来了。”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千影说。
“不是,我是说——”流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我居然不是靠晕倒混出来的。”
止水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流风却越说越认真:
“我后来真的有在看树,看风,看痕迹,也记得你说的不要往别人踩得最平的地方走。还有——”
他顿了顿。
“我没有再一害怕就乱跑。”
千影偏头看了他一眼。
流风的脸还是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衣服脏得一塌糊涂,可眼睛却亮了一点。不是带土那种烧起来的亮,是很轻、很慢、像终于摸到一点边的那种亮。
“你本来就不是纯靠运气。”千影说。
流风愣了愣。
“你今天讲话怎么忽然这么像人了。”
千影:“……”
止水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流风立刻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怎么忽然这么温和了。”
“你再多说两句,我就收回去。”千影面无表情。
“那我闭嘴。”
他说是这么说,过了两息,还是没忍住。
“可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笔试考完的时候,我只敢想,也许自己能死得不太难看。进森林以后,我又觉得,能活到第二天就不错。结果最后——”
他停了停,自己都觉得有点神奇。
“我居然真的出来了。”
“因为你有一件事做得很好。”止水说。
“什么?”
“你很少逞强。”
流风先是一怔,然后慢慢反应过来。
这居然真的是优点。
以前在忍校里,他最怕别人说自己胆小。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觉得胆小就是笨,就是没出息,就是一进真正的局就会先掉下去的那种人。
可在死亡森林里,他第一次发现——
胆小若配上判断,其实不是坏事。
怕若能让你及时蹲下、后退、闭嘴、绕路、抱树、照着课本活命,那它至少比“我觉得我能上”更有用。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稍微抬头走路了。”流风喃喃道。
“你可以先别抬太高。”千影说,“容易撞树。”
流风:“……”
很好。
她果然还是那个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流风居然一点都不想叹气了,反而真的笑了一下。
到了巷口,他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
“嗯。”止水点头。
“你们……”流风看着他们两个,神情忽然认真了点,“今天谢谢。”
千影没说“不客气”,也没说“下次别拖后腿”。
她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明天别迟到。”
流风先是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好。”
他转身往巷子里跑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如果明天还有熊,我可能还是会迟一点。”
这回连千影都笑了。
巷子里的灯光很浅,流风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那点暖黄里。
止水和她沉默地又走了一段。
街边有卖烤团子的摊子,甜香混着炭火味飘过来。摊主正在收最后一炉,铁架上还残着一点热气。隔壁布店已经落了门帘,只留一线灯,映着窗纸,安安静静的。
木叶的夜,看上去还是很温柔。
止水忽然开口:
“你今天很累。”
“嗯。”千影没否认。
“不是身体。”
千影脚步顿了一下。
过了两息,她才低声道:
“你也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因为有些疲惫,不是“我手酸”“我腿疼”那种疲惫。
是你在两天一夜里,脑子一直不能停,停一下就可能错一步,错一步就可能人没了,卷轴也没了,同伴也没了。
那种累,不会在终点一到、哨子一响,就立刻消失。
它会跟着你回到街上,回到灯下,回到家门口。
甚至可能,要到夜里很静的时候,才会突然一下压上来。
又走了一段,止水停下了。
宇智波族地的方向和她不一样。
街角灯影落在他脸上,那种白天被尘土和汗压下去的清俊,这会儿又一点点浮了回来。可千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他比白天看起来更远了一点。
不是因为疏离。
而是因为——
白天那个在林子里会用火遁切线、会在最短时间里看懂她的意思、会在她冲出去时自然补上后手的人,现在又慢慢站回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那个有宇智波姓氏的、笔试第一的、会被很多人看着的少年。
“明天见。”止水说。
“嗯。”
他顿了顿,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今天回去,家里会高兴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轻。
可千影心里却忽然像被什么细东西刮了一下。
她没立刻答。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好。
她当然希望妈妈会为她高兴。
也当然希望优希会跳起来抱着她说“姐姐最厉害”。
可她脑子里先浮起来的,却不是这些。
是妈妈夜里那种压得很轻、却一听就知道没睡好的咳嗽声。
是优希站在门边,抱着自己做的小灯,很认真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药味,是账本,是店里那些堆得整整齐齐、却总让人觉得有点冷的布匹。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止水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你呢?”
“母亲会直接说出来。”止水笑了笑,“父亲大概会先假装很平静,等回去以后再和人提。”
这话说得很轻,可千影一下就能想象出来。
她对止水家里的事知道一点,不多,但够用。
宇智波镜那一支留下的人,本来就不算多。止水父母都不是那种特别阴沉的人,和族里其他一些板着脸的人不太一样,尤其母亲,听说脾气很好。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那一支在宇智波里一直有点微妙——不完全疏离,却也算不上被所有人都自然接纳。
再加上宇智波镜和团藏的旧交关系……
想到这里,千影也没有再追问。
只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慢一点。”
“好。”
他转身走了。
黑发,背影很直,走进更深一点的街影里以后,很快就不太看得清了。
千影站在原地,还是多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方向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慢慢收回视线,往家的方向走。
她家那条街,比主街安静得多。
白天会有人来买布、裁衣、挑颜色。到了夜里,声音就一下少了。灯从几扇窗里透出来,落在石板路上,一格一格的,像很小的月光。
路过自家店面的时候,门已经半掩上了,帘子里透出一点微黄的灯。那灯不亮,像刻意压着的,只够让人看清账桌、柜台,还有靠墙那一叠叠码好的布卷。
风吹过门边,药味和布料的干燥气息一起飘出来,熟得让人心里发闷。
千影原本想直接推门。
可手刚碰到门边,就先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不是说话。
是哭声。
很轻,很压。
像有人已经忍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能忍过去了,可到最后,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那么一点。
千影整个人一下停住。
她立在门外,手还搭在门边,连呼吸都轻了。
屋里那哭声很低,不尖,也不乱,不像崩溃,反而更像那种真正被压在心口太久、终于一点点裂开的东西。中间还夹着几声更轻的咳,咳得很短,像怕吵醒谁,怕惊着谁。
是妈妈。
千影一时竟没动。
因为她忽然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比死亡森林里看见蛇、看见熊、看见别人扑卷轴的时候还更让她手脚发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