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拖着人世的喜乐悲欢,在人的身与心上,刻上一道又一道的划痕,这些划痕,最终在人与时的共同作用下,慢慢地融进人的骨血里,如蛆附骨。
县城医院。
崔雨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年纪不过四十的她,已是满脸风霜。
病床边,林宴疏一动不动地坐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输了,输给了人性。
当年,崔雨有喜欢的人,但崔雨的父母,为了多出来的二十块彩礼,也为了不让崔雨远嫁,转头便将崔雨许给了林国耀。
年少时的爱恋,有时只是稚嫩的幼芽,一丝风雨就能将其摧折,在那人选择放弃后,崔雨也很快就放下了。
但,这却成为了扎在林国耀心里的一根刺,这个固执自我又自卑的人,不但无能将刺拔出,还因自身根深蒂固的自卑,让一根小刺,长成了一颗大树。
在自身亲人打击与嫌弃里长大的人,一旦成家成为另一家庭的一家之主时,自卑会瞬间膨胀成自大。然,再怎么自大,其本质,依旧是自卑。
一体两面的极端对立,同存于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身上时,它所引发的,只会是一场又一场的灾难,对原有家庭自卑,对现有家庭自大。
对于自己的父亲母亲与弟弟,无能的人,选择了用最简单但最有效的办法,来讨他们欢心,林国耀用一笔又一笔的钱,换来了他父母、弟弟对他轻慢的夸耀与关心。
而对自己的家庭,因着体内那颗刺,林国耀下意识地总爱打压崔雨,总是固执地宣示着他一家之主的地位,总是固执地想掌控家里所有人。
一个无能的人,固执地想让家里所有人都按他的想法的走。
原本,林宴疏是有机会潜移默化地慢慢改变林国耀的想法的,但,林宴疏的身上有个致命的缺陷,他长得一点都不像林国耀。
在林国昌意识到林国耀不好坑是因为林宴疏后,林国昌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林国耀面前嫌弃林宴疏的长相,嫌弃林宴疏长得与老林家的一点都不像。
同时,林国昌用两个老人,隔开了林国耀与林宴疏,并让两个老人日日在林国耀的身边念叨,念叨林宴疏的种种行为是多么地不孝。
慢慢地,林国耀的潜意识慢慢地转变了,变得讨厌林宴疏。而人一旦有了防备,那么,想再要潜移默化地去改变他的行为与思维,将会变得非常困难。
如今,这场长达数年的博弈里迎来了它的第一个结果:崔雨病了,长期的劳累与怒急郁结,让崔雨患上了心衰的病症。
“嗯……”病床上人的慢慢地醒了过来,“小疏,你…吃饭了没?”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心她的孩子饿不饿。
“妈,你醒了?”见崔雨醒了过来,林宴疏连忙俯下身。
“嗯。”崔雨轻轻地点了点头,“这里是……?”
“这里是医院,你先躺着,我去叫医生。”林宴疏说完,便往病房外走去。
崔雨转头静静看着林宴疏走远,自己终究又连累到了孩子,垂下的眼敛,掩盖了眸中万千苦绪。
早上的时候,她与林国耀又爆发了一次争吵,这次争吵的结果,不是如往常般林国耀色厉内荏的逃避,而是她一口气喘不过来后晕倒了。
这里,崔雨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医生,这里。”
医生来的很快,一阵问询检查之后,医生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
“小疏,我没事,你快去上课。”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林宴疏下午上课的时间就要到了。
“我已经请好假了。”林宴疏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崔雨倒水。
“怎么可以请假,我又没什么事情,等等我自己办出院手续回去。”
“还不能出院,医生说有几个检查要做。”林宴疏将水杯递给崔雨。
“做什么做啊,我的身体,我自己还能不知道?”
“妈,你又不是医生,”林珍臻提着饭盒进来时,刚好听到崔雨说的话。
“来,先吃饭。”林珍臻将饭盒放在林宴疏刚支好的横板上。
“你们吃了没有?”
“我们在学校吃过了。”林宴疏道。
“那就好。”崔雨接过林珍臻喂到嘴边的饭勺,“我自己吃。”
“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你赶紧去上课。”崔雨对着林珍臻道。
相比林宴疏,林珍臻在学业上要吃力得多,且林珍臻已上高中,课业更加重。
“我请好假了。”林珍臻道。
“请假了也可以销假,赶紧回去。”崔雨坚持道。
“姐,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林宴疏开口道。
“对,宴疏在呢,你赶紧回去。”
“那我先回学校了。”见林宴疏也让自己回去,林珍臻有些动摇了。
“嗯。”林宴疏点了点头。
“快回学校吧,路上注意安全。”崔雨叮嘱道。
“我会的,”林珍臻收拾了下床头柜上的东西,随后便离开了。
吃完饭后,崔雨看着眼前安静收着碗筷的林宴疏欲言又止,眼前的少年,才刚上初一,但,她已经“管”不了他了。
“我真的没事了,我们回去吧。”崔雨小声道。
“等做完检查,看医生怎么说。”林宴疏拿起饭盒,“我去洗饭盒。”
“好…好…。”
待林宴疏离开病房,隔壁床的老太太有些羡慕地对崔雨道,“妹子好福气啊,”有两个孝顺听话的孩子。
“您也一样。”崔雨笑着道。老太太的老伴,一直跟个陀螺一样地转来转去,将老太太照顾得细致周到。
“他?”老太太撇了撇嘴,“笨手笨脚的,我想让我女儿来,她都不肯来。”
“呵呵,小芸要带小孩,抽不开身。”那老伴笑了笑道。
老太太闻言翻了翻白眼,彻底不想说话了,同样是上初中的孩子,别人家的在医院照顾自己的母亲,而她家的,还要自己母亲一刻不离地照顾他。
“呦,这么金贵啊。”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宁静。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崔雨的心口又隐隐地痛了起来。
一个憨厚的中年人,跟在一个面相刻薄的老太太后面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林国耀,以及他的亲妈,张春岭。
“妈,”崔雨有气无力地开口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