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存了三十多年,才说出来。”沈令仪说,“可能要再说三十多年,才能说完。”
苏见微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很热。“那就说三十多年。我听着。”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客房里画了一张画——沈令仪站在夕阳里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是浅褐色的,嘴唇微张,像在说一句话。她画了夕阳的颜色——橘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层层叠叠的。她画了银杏叶——飘在空中的,落在头发上的,铺在地上的。她画了沈令仪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终于聚焦的眼睛,看着画外的人,看着苏见微。
她画了很久,画到凌晨两点。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第一次说‘我爱你’。值得画下来。”
她把画放在修复台上。第二天,画不见了。但那天晚上,她在修复台上看到了那幅画——被压在压书板下面。旁边多了一张便签:
“今天的感觉:说了。很好。”
苏见微在便签的背面写:“很好。我也是。”
她把便签放回原处。第二天,便签上多了一行字:“明天再说。”
苏见微看着那行字,笑了。她在下面写:“好。我听着。”
窗外,北京的秋天正在展开。银杏叶在风中飘落,像古籍修复室里飘落的纸屑,像时间终于承认的印记。她们坐在朝北的房间,但现在有了大的窗户,新的床,和某种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幸福,是共存,是修复中的古籍,是等待被填满的空白,是终于开始回应的、缓慢的爱。
苍术(猫)从修复台上跳下来,走到苏见微脚边,蹭了蹭她的腿。苏见微低下头,看着猫。“你听到了吗?她说‘我爱你’。”
猫叫了一声,喵。
苏见微笑了。“你也听到了。”
沈令仪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走到苏见微面前,看着她。
“你在跟猫说话?”她问。
“嗯。我跟它说,你说了‘我爱你’。”
沈令仪的耳朵红了。“你跟猫说这个?”
“它也是家庭成员。”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跟猫说话。”
“你跟猫也说话。”苏见微说,“你说‘苍术,下去’,‘苍术,你再不下去我生气了’。”
沈令仪笑了。“那是命令。不是说话。”
“都是说话。”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摸了摸苍术的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
“苍术,”沈令仪说,“她听到了。”
猫叫了一声,喵。
“它说什么?”苏见微问。
“它说‘听到了’。”
“你听得懂猫语?”
“你听得懂,我就听得懂。”
苏见微笑了。她蹲下来,和沈令仪并排蹲着,一起看着苍术。猫被两个人盯着,有点不自在,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跳上修复台,趴在压书板旁边。
“它走了。”苏见微说。
“嗯。”
“它不喜欢被两个人同时看。”
沈令仪转过头来,看着苏见微。“我喜欢。”
苏见微愣了一下。
“被你看。”沈令仪说,“我喜欢。”
苏见微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沈令仪蹲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苏见微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也喜欢看你。”苏见微说。
沈令仪笑了。那种笑不是水墨画里的一痕淡墨,是一朵花开了,开得很用力,花瓣都张开了,露出里面的花蕊。
她们蹲在修复台旁边,看着苍术,看着彼此。窗外的天黑了,北京的九月夜晚,有虫鸣,有风,有远处模糊的车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噪音。
“苏见微。”沈令仪说。
“嗯?”
“明天再说。”
“说什么?”
“你知道。”
苏见微笑了。“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