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个酒局。
不大不小的生意,楚明宗带着笑容接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他面不改色,只在对方转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胃。
“楚总。”Lily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她的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我找代驾,你回去吧。”楚明宗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注意安全。”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背影笔直地走进了夜色的车里。
Lily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点了点头,停住了脚步。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明宗的车还停在路边,尾灯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楚明宗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抬头往上看。四楼的窗口,毫无意外,是黑的。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几秒。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他低下头,往楼道里走。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俯身脱鞋,黑暗里摸索着换鞋的位置。酒精让他的动作有些迟钝,手指在鞋柜上摸了两下才找到熟悉的触感。他弯着腰,正准备把鞋放好——
灯蓦地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陆景和穿着那件柔软的浅色睡衣,白色的,上面印着浅蓝色的小星星,是他从法国带过来的那件。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有几缕翘在头顶。他站在那里,没有冷脸,没有嘲讽,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很自然地、很熟练地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轻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保鲜盒。透明的盒子里装着褐色的液体,是醒酒汤。提前煮好的,放在冰箱里冷藏,等他回来热。
楚明宗站在玄关,看着他动作。睡衣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白白的指尖。拧煤气灶的时候,手指从袖口里露出来,细白的,略显笨拙的用力,指节泛着淡淡的粉。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楚明宗忽然生出一种局促。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闯入了别人的领地。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那些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客套话,那些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说辞,此刻全都失效了,变成了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舌头上。
沉默持续到醒酒汤热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着,蒸汽氤氲了陆景和的侧脸,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幅水彩画,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实。他关掉火,把汤倒进碗里,橙黄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碗里晃了晃,稳住了。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身,往房间走。
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楚明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他并不想说什么,也没有想要做什么,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拉住了陆景和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整个圈住,骨节分明,皮肤底下能摸到细细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比他预想的要快。
陆景和停下来。
“我要睡觉了。”他说。
“陆景和。”楚明宗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酒精灼烧过的、粗糙的砂纸,“你不愿意再和我说话了吗?”
陆景和没有开口。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窗外浓厚的夜色,像积雪覆盖下的土地,厚厚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厨房里的煤气灶还开着,蓝色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把锅底烧得发红。没有人去关。
“不是你想和我保持距离吗。”
陆景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楚明宗,是你跟我说的——我会遇到更好的人。”
楚明宗沉默下来。他慢慢松开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那只细细的手腕上移开,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情愿的事。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在白皮肤上格外明显,像是某种无声的证据。
陆景和垂下眼。
“我会尽快搬出去,”他说,声音很轻,“不会再麻烦你了。”
楚明宗抽了支烟出来,点着,叼进嘴里。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住,点着了。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像是隔了一层薄纱。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我帮你找房子吧。”他的声音含糊,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在这里不熟悉,可能会被人骗。或者你住在这里,我去别——”
“不用了。”
陆景和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我会自己搞定的。”
楚明宗张了张嘴,又说了声“好”。那声“好”比刚才的“嗯”还要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他踯躅了片刻,指尖在烟卷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起身去了阳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他站在阳台上,听着倾泻而下的滂沱雨声,雨点砸在雨棚上,砸在栏杆上,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杂乱无章的声响。他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雨幕。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对面的楼,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模糊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没有边界的混沌。
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他没有回头。
烟灰缸里铺满了一层烟灰,像某种无声的计数。一支,两支,三支……数不清了。灰白色的灰烬堆在一起,被雨水打湿了一点,变成灰黑色的糊状。他盯着那些灰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拨通了舒远的电话。
“手术可以提前吗?”单刀直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舒远明显愣了一下,隔了几秒才问:“为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也许是病历,也许是别的什么。
“没有为什么。”楚明宗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我只是希望尽快完成。”
“先不说这么重大的手术需要筹备时间,”舒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医生的、职业性的冷静,“你的腺体这个礼拜都在易感期,也不可能进行手术。”他顿了两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问,“你和他吵架了。”
“没有吵架。”楚明宗立刻否认,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太浓,呛得他咳了两声。“是我的错,我的问题。”
舒远嗤的笑了一声,没说话。那声笑里有太多东西——无奈,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楚明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他不想……不想和我住了。他要搬出去。”
“不是很好吗?”舒远的声音冷漠得不近人情,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你是一个alpha,他是一个omega,你们本来就不该住在一起。”
“可是他不肯——”楚明宗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肯和我说话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甚至不想和我说话了。”
“你不是早就习惯这种境地了吗?”舒远笑起来,“你看,陈禅也不和你说话,你不是早就习惯了。”
“不一样。”楚明宗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舒远笑着,声音里却没什么笑意,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洞的,“楚明宗,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怎么又不满意。”
楚明宗沉默下来。
“帮我把手术尽量提前。”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没有等舒远回答,没有说再见。
舒远在那头慢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当然不一样。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对这个叫陆景和的小朋友产生了极大的好奇。能让宁肯把自己憋死也不会向外人抱怨一个字的楚明宗主动打电话倾诉——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他想起楚明宗说“不一样”时的语气,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那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十二年了,他第一次听到楚明宗用这种语气说话。
第二天,楚明宗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做了两份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摆盘整齐,放在餐桌上。煎蛋是溏心的,面包烤到金黄,牛奶的温度刚刚好——是陆景和喜欢的那种,不烫嘴,也不凉。他站在餐桌边,低头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从冰箱里拿了一小碟蓝莓,洗了,放在陆景和的盘子旁边。
陆景和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早餐,脚步顿了一下。
“一起吃吧。”楚明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