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垣的出现在楚明宗意料之外。
“景和!”楚明宗抬起头,看见徐垣站在桌边,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他的目光从陆景和身上移到楚明宗身上,又移回去,嘴角的笑变得有点僵。
“我还欠他一顿饭。”陆景和只瞥了楚明宗一眼,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楚明宗,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楚明宗面无表情地说。他低下头,继续看菜单,手指在页角上摩挲了一下。
徐垣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奶茶推到陆景和面前。陆景和插上吸管,低头吸了一口,珍珠顺着吸管往上跑,他嚼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楚明宗移开目光,叫来服务员点菜。他点了咖喱蟹、冬阴功汤、虾酱空心菜、芒果糯米饭——全是陆景和上次说好吃的。报菜名的时候语速很快,没有停顿,像是在背一份背了很多遍的清单。陆景和从菜单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菜还没上,更不该来的人却出现。
“这么巧?”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怀好意的笑意。楚明宗抬起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谢珩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噙着笑。他的身后站着陈禅,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目光冷冷地扫过桌上三个人。
楚明宗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这家泰餐厅位置偏僻,不是熟人带路根本找不到,可世界偏偏就是这么小,不想见的人,总是会在你最不想见到他的时候出现。
“没有座位了,”谢珩笑眯眯地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
“介意。”
声音冷冷的,干脆利落。楚明宗愣了一下——开口的是陆景和。他抬起头,看见陆景和正看着谢珩,那双蓝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柔软和乖巧,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冷冰冰的警惕。像一只小动物,在陌生人靠近时竖起了全身的毛。
谢珩却像完全没听见,自顾自地拉开椅子,把冷着一张脸的陈禅按着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听见那个“介意”。
陈禅坐下来,目光从楚明宗脸上滑过,落在陆景和身上,又移开。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楚明宗看见了——那里面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楚明宗。”陈禅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楚明宗再熟悉不过的、漫不经心的刻薄。他说着楚明宗的名字,眼神却落在陆景和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有没有人说过你像带着儿子?”
楚明宗面无表情,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徐垣坐在那里,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了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陆景和放下奶茶,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陈禅,也没有看谢珩,只是安静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副从容的样子,和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明宗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的时候,他去给陆景和买蛋糕,在蛋糕店门口排队的时候,正好碰上携家出游的李总。
李总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站着的陆景和,笑呵呵地走过来打招呼。“好巧,这就是楚总家里的小孩吧?是侄子?”陆景和站在楚明宗身后,好奇地看着李总。
楚明宗“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要好好报答叔叔啊。”李总笑呵呵地拍了拍陆景和的肩膀,语气亲热。陆景和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楚明宗低头看他,看见他嘴角翘着,眼角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也柔和下来。“是家里的小孩。”他说。“是真的很漂亮啊。”李总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又转向楚明宗,“你和我说的话一点没有夸大呢。”楚明宗“嗯”了一声。这次愣住的人变成了陆景和。
他站在楚明宗身边,手里拿着包装好的小蛋糕,仰着头看楚明宗。楚明宗没看他,已经低下头去付钱了。一直到走进餐厅之前,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过话。
现在,那些短暂的、柔软的片刻,被陈禅的出现撕得粉碎。
“叔叔。”徐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看向陈禅,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您看起来应该是八零后吧?和楚总是同学?”说的是陈禅,眼神却又看着楚明宗,像是在求证什么。
陈禅的表情立刻变得很不好看。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角的细纹因为紧绷而变得更加明显。“老牛吃嫩草。”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着寒气。
“可不是嘛。”徐垣跟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附和,“老牛吃嫩草。”他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断。
楚明宗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陆景和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冷,冷得不像他,“这是楚明宗自己的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楚明宗是最没反应过来的那个。他太了解陆景和了——柔软得像一团棉花,被人捏圆搓扁都不会吭声。那天被陈禅指着鼻子骂小三,他都没生气,只是委屈地哭了一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可今天,他的小朋友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那双蓝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冷冰冰的、不动声色的倔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没有人看见刀刃,可它就在那里。
“什么叫他自己的事情?”陈禅嗤笑一声,讥讽地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楚明宗和我的关系,你恐怕不太清楚。”
“什么关系?”陆景和平静地问。那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