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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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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远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头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护士们已经进去准备了,器械碰撞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清脆的,冰冷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楚明宗已经进去做术前准备了。麻醉师在和他确认最后的注意事项,护士在给他量血压、贴电极片。他躺在那里,表情平静,像一潭死水。

舒远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醒不过来,至少陆景和不知道。不知道他做过这个手术,不知道他赌过这百分之五,不知道他曾经那么想要活下去。

舒远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打这个电话。手机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想起楚明宗签手术同意书时的表情——平静的,淡漠的,像是在签一份普通的合同。

他想起楚明宗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时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心。他说:“如果醒不过来,就说是手术意外。别让他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舒远当然知道。

直到楚明宗被推进手术室,舒远才下定决心。他没有打电话,只是发过去一条信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楚明宗在手术,市中心医院。他没有说是什么手术,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严重不严重。他怕说太多,陆景和会更担心;又怕说太少,陆景和不会来。他看着那条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的“已发送”三个字闪了一下,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看不看得到是上天注定,舒远想。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刚吸了一口,又掐灭了——这是医院。他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烫了一下,也没有松开。

徐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陆景和突然就掉眼泪了。

不是那种慢慢蓄满眼眶的,是猝不及防地、毫无征兆地,一颗泪珠直接从眼眶里砸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当时他们正在图书馆自习,陆景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徐垣坐在他对面,正在和一道高数题较劲,一抬头,就看见那滴泪。

“怎么了?”他连忙问,手里的笔都掉了。

陆景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一颗泪掉下来,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抓住什么。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泪痕,亮晶晶的,像碎了的莹白珍珠。

“我要出去一趟。”他终于开口,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抬起头看着陆垣,眼眶里蓄满了泪,蓝眼睛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汪汪的蓝,却努力不让它们再掉下来。“徐垣,东西麻烦你帮我收一下。”

徐垣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陆景和抓起书包就往外跑,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也顾不上扶。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飞起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去,他也没顾上拉。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拿手机——桌上那本书忘了收,他也顾不上,只抓了手机就往外跑。他跑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什么东西。

是楚明宗出事了吗?徐垣想问,可陆景和走得太急了,什么都抛在脑后,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一件事——赶到那个人身边去。图书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阳光在门板上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徐垣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那本掉在地上的高数书捡起来。书页折了一个角,他抚了抚,没抚平。

陆景和坐在出租车上,没有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这座他已经开始熟悉的城市,看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看着行人们裹紧了外套匆匆走过。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可他感觉不到。他想起楚明宗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漂亮了”时,那红了一小片的耳朵尖。

他想起那个晚上,楚明宗站在阳台上抽烟,月光落在他肩上,他回过头来,看见他,就把烟掐灭了。他想起楚明宗所有的犹豫与欲言又止。

难怪那么胆小。陆景和想。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他发烫的皮肤。什么也不肯告诉他。什么都不让他知道。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上手术台。讨厌鬼。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陆景和付了钱,推开车门。他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白色的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舒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陆景和从车上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双通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松了口气。

“已经打了麻醉,进手术室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你要和他说什么吗?”

“家属还可以进手术室?”陆景和冷着脸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尖锐的、几乎可以伤人的冷淡,“你们医院真的专业吗?”

舒远愣了一下,然后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他看着这个漂亮男孩——金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明刚哭过,却偏要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明明在发抖,却偏要亮出爪子。

“是私人医院。”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挑衅,“我父亲是这行顶权威的那几位,国外的手术也不是没做过。如果不相信,你可以现在带他走。”

陆景和没有接话。他面无表情地跟着舒远往里走,步子又快又急,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他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消毒、换衣服、戴帽子、戴口罩,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不需要签协议书吗?”他忽然问,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点模糊。

“不需要。”舒远走在他前面,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点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楚明宗一家在他十八岁的时候车祸去世了。”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一家六口。去接他高考结束,全死了。”

陆景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消毒室的门口,看着舒远的背影,白色的大褂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刺眼。他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用力地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

“别哭。”舒远回过头,看见他那个样子,语气忽然软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进手术室可不能掉眼泪。”他笑了一声,推开通往手术室的门。“也不知道他还清醒不。”

楚明宗还没有完全昏睡过去。麻醉的药效正在起作用,他的眼皮很重,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他还是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人。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穿着和他一样的蓝色防护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像是怕靠近了就会碎。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不是幻觉。那个人真的在那里。

他吃力地转过头,去看舒远。那目光里有指责,有不赞同,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他以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感激。那感激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明明灭灭的,随时都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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