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欲青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唤了一声:“朝熙。”
朝熙连忙应道:“诶,大人。”她走进来虚扶着祝欲青。
祝欲青拉着朝熙转过身,在屋里慢慢走着。走到墙角那个旧柜子前,她停住了,“朝熙,这是我爹的书柜,不知道变没变。”说完,她拉开书柜,里面堆满了书和旧纸。
朝熙和她随手翻着,《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书页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她爹当年在书上做的批注还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大人幼时看的书吗?”
“嗯。”
翻到最下面,她看见一个木匣子。
那匣子不大,巴掌大小,木料普通,没有任何雕饰。她把它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旧纸。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祝胤。是她爹的名字。祝欲青把信抽出来,展开。很短,只有两行字。【胤哥如晤:婚事已定,腊月十八。你那边可妥当?勿使我担忧。萧。】
萧,祝欲青看着那个字,心头忽然跳了一下。她把信放下,看下一张。
那是一张婚书。因年代久远,具体内容已经看不清了,只能见到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祝胤、林晚,还有……日期,天圣十九年春。
朝熙看了一眼那婚书,“大人,许是当年的老吏笔误,天圣十八年秋至天圣十九年春不过半年光阴……”
话虽是如此,但二人都知道,婚姻如此之大事,不仅要宴请,还要入档。
祝欲青把婚书放下,看下一张。
是一张纸,上面是她娘的字迹,写着【今日得女,取名欲青。阿胤说,欲者,愿也;青者,天也。愿她如天,清明高远。】
祝欲青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酸。她娘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因此不爱写字,但每次写字都关于她。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去,继续往下翻。最下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叠着,边角已经磨损。她打开来,发现是残卷,大部分内容曾被火星侵蚀。
是父亲的日记,【天圣十八年……太后……先皇遗孤……民间,我自请……田县……襁褓幼孩……禀报……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这是何意?她父亲来田县是太后之命,太后是要寻先帝遗孤?不过看父亲写的这个,怕是先帝遗孤早已逝世,是父亲所为还是天命如此?
而且这些书信上透出的是她父亲与她母亲,先有的她再成的婚,祝欲青把东西放回柜里,心中似有惊涛骇浪——父亲在世时,她从未看过这些。
“朝熙。”
嗯?大人,有何吩咐?”
“你快找找,看着还有什么其他匣子,木的、银的。”
“是。”朝熙应下,开始翻找。
祝欲青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思绪万千,确实什么也抓不住,她努力的理清:父亲的书信日记应是用火烧过,大概是想销毁,最后却不知怎么留了下来;父亲母亲成亲之前便有了自己,那为何这些年不见丝毫闲言碎语;还有那个落款处的“萧”……
“大人,这还有个箱子。”朝熙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个隔板,推开发现其中有东西,随即拿了出来。
祝欲青大步走去,接过朝熙手里的箱子,她仔细看了看,没有锁,却打不开。她瞧瞧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风吹得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还夹杂一两声狗叫。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可她的心再也回不去了。
“朝熙,走吧,天色不早了。”祝欲青站起来说道。
“诶,好,大人。”朝熙看看那个箱子,有些犹豫,“这箱子我带上?”
“嗯。”
二人走在回客栈的小道上,路很黑,只有两旁房屋里发出的微弱灯光照明。
“大人,”朝熙开口,“这些事……要查吗?”
祝欲青沉默片刻,说:“要查,但不是现在。”
“那大人就先不想了,行吗?”朝夕说:“大人从下午看到这些,就一直郁闷不已。大人今日已经很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祝欲青忽然问道:“朝熙,你说我是谁呢?”
“大人就是大人,是祝欲青。”
“我们回吧。”
……
他们一行人在田歇了一日,第三日清晨,车队就继续上路了。
祝欲青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家乡,朝夕坐在她身旁,不说话,只是陪着她。
马车驶出三十里,官道两旁是连绵不断的丘陵,树木稀少,枯草遍地。
阿山策马过来,隔着车帘,道:“祝大人,前方路段偏僻,末将派人先行探路。”
“嗯,有劳了。”
阿山挥手,瞬间两名精卫纵马前行,很快消失的视野尽头。
马车继续前行,祝欲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车外忽然传来一身尖锐的呼啸——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祝欲青猛地睁开眼,下一瞬,阿山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有刺客!护住马车!”
马匹受惊,车身剧烈一晃。朝熙一把扶住祝欲青,脸色煞白。
祝欲青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官道上已经杀成一团。
几十个黑衣蒙面人从两旁的丘陵后涌出来,手持利刃,朝车队猛攻。阿山带着十名精卫奋力抵挡,王宇护在马车旁,剑光闪烁,已经放倒了两个。
可刺客太多了。
阿山的人虽精悍,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不过片刻,已有两名精卫受伤倒下。
“护住祝大人!”阿山怒吼一声,挥刀砍翻一个刺客,自己手臂上也挨了一剑。
王宇守在马车旁,剑法凌厉,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现在刺客还有十人左右,阿山他们只有七人,大家都身上负伤。祝欲青看着这一切,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先前派出去探路的那两个,回来了。局势瞬间逆转。
刺客们腹背受敌,很快不敌。有几个想逃,却被追上砍倒。剩下的被围在当中,刀剑相逼,动弹不得。
阿山走到一个被制住的刺客面前,一把扯下他的蒙面巾。那是一张普通的脸,眼神凶狠,一言不发。
阿山又扯下几个,都是一样的神情。
“祝编修,”阿山走到马车前,抱拳道,“刺客共三十一人,格杀二十一人,活捉十人。请大人发落。”
祝欲青下了马车。
她站在官道上,脚下是未干的血迹,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十名刺客被按跪在地上,有的低着头,有的抬头瞪着她,目光里满是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