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日子变得很慢。
没有闹钟,没有早读,没有做不完的卷子。华旖棉每天早上八点左右自然醒,躺在床上听楼下的声音。有时候有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碗放在桌面上的声音,脚步声。有时候没有。沈浅砚上班的日子,她出门早,华旖棉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沈浅砚不上班的日子,会多睡一会儿。华旖棉下楼的时候,她往往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发呆。
“早。”华旖棉说。
“早。”沈浅砚转过头。
这样的对话每天重复,像被固定好的程序。华旖棉不觉得腻。她喜欢这个程序。
有一天早上,华旖棉下楼的时候,沈浅砚不在餐桌前。厨房里也没有人。她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声音。沈浅砚还在睡。
她自己热了牛奶,烤了两片面包,坐在餐桌前吃。面包烤得有点焦,边角发黑,她把黑的部分掰掉,蘸着牛奶吃。吃得很慢,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沈浅砚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
“早。”华旖棉说。
“早。”沈浅砚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她煮了鸡蛋,剥了壳,放在碗里,倒了一点酱油,用筷子戳开。蛋黄是溏心的,橙黄色的,流了出来,和酱油混在一起。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来,开始吃。
华旖棉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今天不上班?”华旖棉问。
“嗯。调休。”
“那你今天做什么?”
沈浅砚想了想。“看书。可能出去走走。”
“去哪里?”
“还没想好。”
华旖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起?”
沈浅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写作业?”
“可以晚上写。”
沈浅砚想了想。“好。”
华旖棉愣了一下。“真的?”
“嗯。”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华旖棉想了想。“文殊院?听说那边很安静。”
“好。”
华旖棉站起来,跑上楼换衣服。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拿出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又放回去。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还是黑色运动裤。小白鞋。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简单,但也没什么不好。
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玄关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和平时一样。
华旖棉看着那件衬衫。沈浅砚穿衬衫有一种素净的美,不张扬,不刻意,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人物。
她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七月的成都热得不像话,但早上的风还是凉的。路边的梧桐树被晒得发蔫,叶子卷起来,蝉叫得声嘶力竭。
她们走到公交站,等车。
“文殊院你去过吗?”华旖棉问。
“没有。”
“我也没去过。听说那边有很多小吃。”
“嗯。”
车来了。她们上了车,并排坐着。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沈浅砚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风从她身上带过来一缕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她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像初春时节刚冒出来的嫩叶,又像冬天早晨窗户上雾气散尽后留下的清冽。华旖棉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很久以后她在日记里写,那是沈浅砚的体香。
文殊院在城北,坐公交车要半个小时。她们到的时候,人不多。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荫遮住了半边门。她们走进去,里面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
沈浅砚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华旖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华旖棉问。
“去过寺庙。”
“什么时候?”
“小时候。跟家里人。”
华旖棉没有追问。沈浅砚很少提家里人。她只知道沈浅砚的父母在黑龙江,感情不好,其他的都不知道。她不敢问。
她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有和尚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人在烧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华旖棉看着那些烟雾,发了一会儿呆。
“你信佛吗?”沈浅砚问。
“不信。”华旖棉说,“你呢?”
“不信。”
华旖棉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沈浅砚说“不信”的时候,语气和说“还行”一样,淡淡的,不解释。
她们走到一个偏殿,里面没有人。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菩萨,低眉垂目,手里拿着一枝莲花。华旖棉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沈浅砚问。
“这幅画。”
“好看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