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华旖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沉沉的,稠稠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空的。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没有温度。没有人。
沈浅砚走了。
她坐起来,看着旁边空出来的那半边床。枕头上有几根长发,黑色的,细细的,是沈浅砚的。她把那些头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路灯灭了,天亮了。
她把那些头发放在枕头下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没有哭。她答应过她,不哭。她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听着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和两年前一样。和每一个没有沈浅砚的早晨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毕业快乐。生日那天,我会回来。”
华旖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八月十九日。她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她等得起。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指,沈浅砚的呼吸,沈浅砚的怀抱。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浅砚睡过的那只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很淡,像冬天的雪水,像秋天的银杏叶。她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等到下一次见面。
手机又震了。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醒了没?”
华旖棉拿起来看。群里还有籽琦,两个人已经聊了好几条。韩泽蕾发了一个“她肯定还在睡”,籽琦回了一个“让她睡吧”。
华旖棉打了两个字:“醒了。”
韩泽蕾秒回:“下午出来玩。”
籽琦跟了一条:“你还好吗?”
华旖棉看着那条消息,停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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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们在沙河边的那家咖啡店碰面。
华旖棉到的时候,韩泽蕾和籽琦已经到了。韩泽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拿铁,看到她就招手。籽琦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抹茶,旁边多了一杯热巧克力。
“给你的。”籽琦把那杯热巧克力推过来。
华旖棉坐下来,捧着杯子,没喝。杯子是热的,烫手心。她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东西。
韩泽蕾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昨天——”她开口了。
“嗯。”
“你姐回来了?”
“嗯。”
“然后呢?”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表面浮着一层奶泡,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奶泡破了,巧克力露出来,深褐色的,冒着热气。
“然后走了。”她说。
韩泽蕾没有说话。籽琦也没有说话。咖啡店里放着歌,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什么。窗外有人经过,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过来。
“她说什么了?”籽琦问。
“她说毕业快乐。”华旖棉顿了一下,“还说生日那天会回来。”
韩泽蕾端着拿铁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嗯。”
“那你生日还有——”
“两个月。”
韩泽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籽琦伸出手,在华旖棉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你这暑假打算干嘛?”韩泽蕾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总不能天天在家发呆吧。”
华旖棉想了想。“不知道。”
“出去玩?”籽琦说,“我们三个,找个地方。”
“去哪?”
“随便。你想去哪?”
华旖棉想了想。深圳。她想去深圳。去那个她填了志愿的城市,去看看那里的海,那里的楼,那里的人。去看看她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
“深圳。”她说。
韩泽蕾和籽琦对视了一眼。
“行。”韩泽蕾说,“那就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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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成绩那天,华旖棉一个人在房间里。
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查询页面。她还没有输入准考证号。她盯着那个空白的方框,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窗外的天很蓝,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她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是妈妈的声音,还有爸爸的。他们在等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数字跳出来。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很快。比深圳大学往年的录取分数线高了一截。不止一截。高了很多。她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城市,更好的未来。她可以去北京,去上海,去很多人想去的地方。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爸爸妈妈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比深大高。”
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捂着嘴说的。“她爸——”
华旖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那颗星星。银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在心里说:我做到了。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韩泽蕾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华旖棉点开,听到韩泽蕾在那边喊:“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声音大得手机都在震。
籽琦发了一个“我也是”,后面跟了一个哭的表情。
华旖棉笑了。她打了两个字:“恭喜。”又打了两个字:“我也是。”
韩泽蕾发了一个语音通话请求。华旖棉接了。
“你考了多少?”韩泽蕾的声音还在抖。
华旖棉报了分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韩泽蕾说:“那你不是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华旖棉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
“那你——”
“我还是去深大。”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为什么?”韩泽蕾问。
华旖棉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因为我想去。”她说。
韩泽蕾没有追问。她“嗯”了一声,然后说:“那行。我上海,籽琦成都,你深圳。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华旖棉说。
“以后见面就难了。”籽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闷。
“又不是见不到了。”韩泽蕾说。
“嗯。”华旖棉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她们聊了很久。聊分数,聊志愿,聊暑假要去哪里玩,聊大学要带什么东西。韩泽蕾说她要去买一个新行李箱,籽琦说她要在宿舍养一盆花,华旖棉说她要把那颗星星手链带去。
挂了电话之后,华旖棉下楼。爸爸妈妈坐在客厅里,妈妈的眼眶红红的,爸爸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想好了?”爸爸问。
华旖棉站在他们面前,点了点头。
“深大。”她说。
妈妈看着她。“你确定?你这个分数,可以去更好的——”
“确定。”华旖棉说。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华旖棉面前,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稳。
“行。”他说。
妈妈也站起来,走过来,把华旖棉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紧。
“你长大了。”妈妈说。
华旖棉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她长大了。她可以自己做决定了。她选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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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6月25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出成绩了。写她考得很好。写她还是选了深大。写爸爸妈妈支持她。
写韩泽蕾去了上海。写籽琦留在成都。写她要去深圳。
写她们说,以后见面就难了。写她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写她会带着那颗星星手链去。写她会带着那些便签去。写她会带着沈浅砚写的那封信去。
写她会往前走。走到她想去的那个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