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玉的脚步停了。他下意识地把季灾挡在身后,桃花眼瞪着赵瑶昙,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他的声音里满是警惕,“你到底是哪边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人家的地盘上问人家是哪边的——这不是蠢,这是蠢到家了。他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瑶昙没有笑。
她甚至没有看金缕玉。她的目光落在季灾身上,在那只半闭的右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送你们离开这。”赵瑶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金缕玉愣住了。他的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张着,合不上了。他看了看赵瑶昙,又看了看季灾,又看了看赵瑶昙。
“你要反抗你父亲?”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发飘。
赵瑶昙终于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那双杏眼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沉沉的、像铅块一样的平静。
“反抗不至于。”赵瑶昙站起来,把石桌上的油灯吹灭了。石室陷入了短暂的黑暗,然后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稳,“顶多不听他的。”
金缕玉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在这条黑漆漆的路上,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了他们这边。
“少废话,”赵瑶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走不走?”
金缕玉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想起黑暗中她看不见,连忙说:“走!走!”
季灾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看着赵瑶昙。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位赵家嫡女。
在他的印象里,世家的女子,多数是骄纵的、任性的,借着家族的势力横行霸道,离开了家族什么都不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三百年前,他在仙门世家的宴会上见过无数张浓妆艳抹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话:“我是某某家的女儿,你惹不起。”
但赵瑶昙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那种骄纵,没有那种任性,有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独立而爽快的英气。她不需要靠赵家的名头来撑腰,因为她自己的腰就够硬。
季灾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也是一张女子的脸,也是姓赵。赵娥。三百年前,那个救过他们、又将他们推入牢狱的赵娥。
他记不清她的面貌了。三百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把一张脸磨成模糊的影子。他只记得一些碎片——鹅黄色的轻装,骑马时飞扬的裙摆,烈性的、像火一样的笑声。
还有一句话。
“你毕生追求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季灾?你敢睁眼看我吗?”
那句话像一把刀,从三百年前的时光里捅过来,捅进了季灾的脑子里。他的右眼猛地一缩,瞳孔里的灰雾炸开了,不是翻涌,是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的头颅里爆炸。
疼痛。
剧烈的、撕裂的、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他的头骨。他的眼前一黑,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是那种“啪”的一声、所有光同时熄灭的黑。他的腿软了,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金缕玉伸手去扶,但他的手慢了半拍。季灾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一只温润的手——不是金缕玉的,是赵瑶昙的。赵瑶昙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小,要软,但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你怎么了?”金缕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季灾想回答,但他的嘴不听使唤。他的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脸正在变得清晰——不是慢慢清晰,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画一样,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眉眼,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那抹烈性的、像火一样的笑。
赵娥。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一些碎片。他想起她骑马的样子,裙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他想起她说话的样子,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你毕生追求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我很担心你”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注视。
然后画面碎了。
黑暗。
冰冷的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滴答——滴答——”
一滴,两滴,三滴。水很冷,冷得像冰,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他的眉心,沿着鼻梁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带着铁锈味。
季灾猛地睁开眼。
不是右眼,是两只眼。左眼——那只灰扑扑的、瞎了三百年的左眼,居然睁开了。但它看到的不是光明,而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一样的世界。他看不清颜色,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和光影。
但他不在乎左眼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的耳朵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小的、怯生生的、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的声音。
“哥哥……我饿……”
季灾猛地转过头。
他的右眼终于看清了——在他身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的肉少得可怜,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几乎要撑爆那张小小的脸。那双眼睛里满载着恐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幼兽。
他的头发又黄又枯,像干草一样贴在头皮上。他的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季灾的衣角,指节发白,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季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认出了这张脸。不是从三百年前,是从更久远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记忆里。
这是季祸。
不是那个长着蜘蛛脚、牛角、蜥蜴尾的怪物,不是那个温柔地笑着捅他一刀的弟弟。是那个在他身后追着跑、叫他“哥哥”、摔倒了会哭着喊他抱的小男孩。是那个他背在背上跑了三天三夜、用半生修为保住了性命的小男孩。是那个他曾经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小男孩。
“季……祸?”季灾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把被折断了又粘起来的刀。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油灯,但它是真实的。
“哥哥,你醒了。”小男孩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人打碎的笑,“我饿……哥哥,我想再吃点东西吗?”
季灾的右眼里,那条银河猛地炸开了。不是缓缓流淌,不是疯狂旋转,而是炸开,像一颗超新星在爆炸,千万颗星星同时碎裂,化作无数的光点,然后——熄灭。
他的眼前又黑了。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心底响起的,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哥哥,你毕生追求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季灾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