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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桑弧月冷授心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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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得意。

然后一颗石子打在了他的膝盖上。

“哎呦!”金缕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膝盖上红了一小块,石子落在地上,是一颗普通的、拇指大的小石头。

季灾靠在树干上,右眼半闭着,右手还保持着弹石子的姿势。

“别得意,”季灾的声音冷冷的,“你只是刚摸到门槛,离入门还差十万八千里。”

金缕玉揉了揉膝盖,嘟囔了一句:“我明明感觉自己轻了很多……”

“感觉?”季灾冷笑,“你知道凡人喝了蒙汗药是什么感觉吗?感觉自己在飞,其实是被人抬着走。”

金缕玉闭上嘴,不说话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人影。

是一队人。清一色的绿色长袍,在晨光中像一排移动的竹子。他们骑着马,马不是普通的马,是灵驹,四蹄生风,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根法棍——不是普通的棍子,是百法阵门特有的法器,棍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张家的队伍。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把季灾挡在身后,右手握紧了青峰剑——他握剑的姿势比以前稳了很多,但他的手在发抖。

队伍在距离他们十丈处停了下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绿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展开,像一面旗帜。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腰窄,面容姣好——不是那种阴柔的美,而是一种阳刚的、像刀削斧凿一样的俊朗。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走到金缕玉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金公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在下张家管事,名唤张信鸥。奉家主之命,前来迎接公子。”

金缕玉看了看张信鸥,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十个骑着灵驹、手持法棍的张家弟子。他数了数,至少五十个人,每一个人的修为都在筑基境以上,为首的张信鸥更是深不可测——金缕玉的神识探过去,像探进了一口深井,探不到底。

打不过。

金缕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他把青峰剑插回季灾腰间的剑鞘里,转过身,扶起季灾。

“走。”金缕玉说。

张信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的张家弟子自动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辆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车厢是用沉香木打造的,车顶四角挂着铜铃,车帘是用天蚕丝织的,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雪白的兽皮。

金缕玉扶着季灾上了马车。车厢里很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兽皮很软,坐上去像坐在云里。车厢的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铜炉,炉里焚着香,香气清雅,像深山里的兰花。

金缕玉闻了闻那香气,觉得心神安宁了不少。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想睡。但他不敢睡。他靠着车厢壁,桃花眼半睁着,看着车帘外面不断后退的景物。

张家坐落在半山崖。

不是金家那种建在悬崖上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木屋,而是一座真正的、有气派的、像仙家洞府一样的山门。从山下望上去,楼阁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几只仙鹤在楼阁之间盘旋,白色的羽翼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山间有云雾缭绕,把楼阁的底部遮住了,远远望去,像是浮在云上的天宫。

但这里的一切都很简单。没有金家的那种奢华——没有镶着宝石的柱子,没有铺着灵石的地面,没有夜明珠做的灯。这里的建筑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材料,青砖,白灰,木头,瓦片。但简单不等于简陋,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股“我不需要炫耀”的从容。

马车停在山门前。金缕玉扶着季灾下了车,刚站稳,就有两个粉嫩嫩的小童子迎了上来。一男一女,大概七八岁,穿着白色的道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贵客请这边走。”两个小童子一左一右,像两只小白兔一样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

金缕玉跟在他们后面,穿过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石阶,来到了一座大殿前。殿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供桌,一个丹炉,几把椅子。供桌上供着三清像,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丹炉是铜的,炉身上长满了铜绿,像是几百年没有挪动过了。炉膛里没有火,但炉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焚香的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

殿中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道袍上打了几个补丁,但补得很整齐,针脚细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头顶。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亮得像星,没有一丝浑浊。

金缕玉扶着季灾走进大殿。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放慢镜头。他的腿脚似乎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椅子的扶手,撑了一下才站稳。

他看着金缕玉。

金缕玉也看着他。

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转了几圈,终于没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孩子,”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颤得像风中的烛火,“苦了你了。”

金缕玉的眼睛一酸。

从金家被烧到现在,他经历了太多——看到翠屏的黑洞眼睛,看到墨竹的断腿,看到护卫长烧烂的脸,看到工头后脑勺的洞,看到紫色的沾满血的披帛。他在珍珠亭子里哭过,在死道里怕过,在大殿里被按在地上过,在马车里忍着没睡过。他一直绷着,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现在,这根弦断了。

金缕玉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无声地流泪,不是眼眶发红地忍着,是那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压不住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嚎啕大哭。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我……”金缕玉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我阿娘——我阿娘中了七煞咒——我小舅——小舅死在我怀里——我家——我家没了——”

老人走过来,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金缕玉的头顶。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拍一个受了惊吓的婴儿。

“知道,都知道。”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小孩,“你阿娘的事,老夫已经听说了。七煞咒,七天解体。今天是第几天了?”

金缕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人,吸了吸鼻子:“第……第四天。”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四天,够了。”老人说。

金缕玉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油灯,但它没有灭。

季灾站在大殿门口,右眼半闭着,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金缕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老人身上。

老人也看着他。两个老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是真正的老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另一个是三百年前的老怪物,灵田干枯,内源尽失,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左眼是一个灰扑扑的窟窿。

老人看着季灾,季灾看着老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殿内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把两个人的身影笼在了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烟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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