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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瀑底法阵连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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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我不是替谁开脱。”金缕玉说,“我只是在说事实。如果门主觉得我的随从有错,那我替他受罚。他是为了帮我才来张家的,他的错就是我的错。”

张道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香炉里的青烟在大殿里弥漫,把两个人的身影笼在了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烟雾里。

“你要离开张家?”张道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金缕玉点了点头:“如果门主不允许我们留下,我们就走。”

张道凌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走,可以。”张道凌说,“但走之前,你要帮老夫做一件事。”

金缕玉抬起头。

“后山山顶有一株灵芝,千年灵芝,是老夫养了数百年的宝贝。”张道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去后院摘个黄瓜”,“前几日被一只灵兽偷走了,老夫派了很多人去找,都没有找到。你去帮老夫找回来。找到了,小玉的事一笔勾销。找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金缕玉听懂了。找不到,就走不了。

“好。”金缕玉站起来,转身朝殿外走去。

季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到他出来,右眼微微抬了一下。

“去哪?”

“后山。找灵芝。”金缕玉没有看季灾,径直朝后山走去。

季灾看着他的背影,右眼微微眯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后山的路很难走。没有石阶,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容一个人走。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枝丫上长满了刺,金缕玉的衣服被挂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也被划了几道血痕。

他没有停下来。

他爬了一个多时辰,爬到了山顶。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长满了青草和野花。平地的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凹坑,坑里空空的,只有一些残破的灵芝碎片——那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之后剩下的。

金缕玉蹲下来,捡起一片灵芝碎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和他在大殿里闻到的焚香味道很像。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站起来,四处张望。山顶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和云海。但他没有心思看风景。他的眼睛在地面上搜索着——灵芝被偷走了,偷灵芝的东西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找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兽类的——四只脚,爪子很尖,陷进泥土里很深。脚印的方向是朝北的,北边是悬崖。

金缕玉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悬崖很深,深不见底,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湿漉漉的,滑溜溜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往下爬。

他爬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在崖壁上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但洞里面很宽敞。洞里有光——不是日光,是一种淡淡的、荧绿色的光,像萤火虫。

光的来源是灵芝。

一株巨大的、足有脸盆大的灵芝,长在洞中央的石台上。灵芝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荧绿色的光从绒毛之间透出来,像一颗颗小小的绿宝石。

金缕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去摘灵芝。手指碰到灵芝的瞬间,灵芝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他摘下灵芝,放进背后的竹篓里,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洞口外面,有一个人影。

不是野兽,是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道袍,白发苍苍,面容慈祥。

张道凌。

他站在洞口,负手而立,背后的悬崖深渊在他脚下展开。他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像一尊佛像。

“孩子,辛苦你了。”张道凌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把灵芝给老夫吧。”

金缕玉把竹篓从背后取下来,捧在手里,朝张道凌走过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门主,”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来了?”

张道凌的笑容不变:“老夫不放心你,跟过来看看。”

金缕玉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张道凌面前,他把竹篓递过去。

张道凌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竹篓的瞬间,金缕玉的左手猛地抓住了张道凌的手腕。他的右手从竹篓下面抽出了一样东西——青峰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青峰剑藏在了竹篓下面。

剑尖抵在张道凌的胸口。

张道凌的笑容凝固了。

“你不是张道凌。”金缕玉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稳,“你是假的。”

张道凌看着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笑了。那笑不再是慈祥的,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笑。

“聪明。”张道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老人的声音,而是一种年轻的、沙哑的、像蛇吐信子一样的声音,“你怎么看出来的?”

“灵芝。”金缕玉说,“你说灵芝被灵兽偷走了,但灵芝上面没有野兽的牙印,只有被掰断的痕迹。是人掰的。是你自己掰的。”

“还有呢?”

“还有,”金缕玉的声音更稳了,“小玉想杀季灾,是你指使的。你想把季灾赶走,或者杀了他。因为你知道他是谁,你怕他。”

张道凌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黑亮的、没有一丝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像蛇一样的算计。

“你知道我是谁吗?”张道凌问。

金缕玉摇了摇头。

张道凌伸出左手,握住青峰剑的剑刃。剑刃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悬崖上。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是谁不重要,”张道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重要的是,你手里的剑,伤不了我。”

他猛地一推剑刃,金缕玉的身体被推得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到了悬崖的边缘。碎石从脚后跟滚落,掉进深渊里,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你——”

张道凌的手掌忽然张开,五指如爪,朝金缕玉的胸口抓来。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躲,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不是被定住了,而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躲不开。这一爪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他的身体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一爪即将抓到金缕玉胸口的瞬间,一只手从悬崖下面伸了上来。

那只手是灰白色的,少了小指,指甲全没了,指尖是一层厚厚的茧。它抓住了张道凌的脚踝。

张道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往下看。悬崖下面,季灾挂在藤蔓上,右眼半闭着,左眼眶里的金色光点重新亮了起来,像两颗小小的、金色的星星。他的右手抓着张道凌的脚踝,左手抓着藤蔓,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挂在蛛网上的蜘蛛。

“你——!”张道凌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季灾的右眼缓缓睁开。瞳孔里的灰雾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幽暗的、像深渊一样的蓝。那条银河重新开始流淌,在蓝色的瞳孔里缓缓旋转,像一座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星盘。

“瀑布下面的法阵,”季灾的声音从悬崖下面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道凌的耳朵里,“是余西州布的。他想逃到你这里来,但你拒绝了。他只好去了海市。”

张道凌的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张道凌的声音有些发飘。

季灾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松开了藤蔓,整个人向上一荡,右腿踢在张道凌的膝盖上。“咔嚓”一声,张道凌的膝盖骨碎了,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单膝跪在了悬崖边上。

季灾翻身上了悬崖,站在张道凌面前。他比张道凌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右眼里的银河缓缓旋转。

“你不是张道凌,”季灾说,“你夺舍了张道凌的身体。就像那个夺舍了张家主的人一样。你们是一伙的。”

张道凌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们想把金缕玉留在张家,”季灾继续说,“不是为了救他阿娘,是为了用他做饵。钓谁?钓我?还是钓季祸?”

张道凌猛地站了起来——单腿站了起来,他的右腿膝盖碎了,但他用灵力支撑着,身体稳稳地站在悬崖边上。他的脸恢复了平静,那种慈祥的、佛像一样的平静。

“季灾,”张道凌的声音恢复了老人的声音,温柔,慈悲,像一尊佛在说法,“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的右手猛地推出,掌心里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那光太强了,强到金缕玉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推了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飞了起来。

金缕玉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季灾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从悬崖边飘了下去。他的衣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他的右眼还睁着,深蓝色的瞳孔里,那条银河还在缓缓流淌。

“季灾————!”

金缕玉扑到悬崖边,往下看。季灾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崖底的云雾吞没了,看不见了。

金缕玉跪在悬崖边,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没有哭。他把眼泪逼了回去,把所有的悲伤、恐惧、愤怒全部压进了心底,像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一个很小的箱子里,用盖子死死压住。

他站起来,转过身。

张道凌已经不见了。

悬崖上只有他一个人,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背后的竹篓里,那株灵芝还在发着荧绿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金缕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蹲下来,在季灾坠落的地方,找到了一样东西——骨鞭。季灾的骨鞭,掉在了悬崖边上,鞭梢垂在悬崖外面,在风中轻轻晃着。

他把骨鞭捡起来,缠在腰间。鞭子很凉,凉得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鞭子上的骨节,每一节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呼唤。

金缕玉伸手进怀里,摸到了余西州留给他的那枚法阵印记。印记还在,银白色的,像一枚小小的月亮,贴在他心口的皮肤上。他用神识探了一下印记,印记亮了一下,然后在他的感知里,出现了一条线——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从他的心口延伸出去,穿过山峦,穿过树林,穿过瀑布,指向某个地方。

他顺着那条线的方向走去。

瀑布。

金缕玉站在瀑布下面的深潭边,低头看着潭水。潭水碧绿,清澈见底,能看到潭底的鹅卵石和游鱼,还有那个圆形的、刻着符文的法阵。

他脱了鞋,走进潭水里。水很凉,凉得他的脚趾头蜷了起来。他走到法阵的位置,弯下腰,伸手去摸那些符文。手指碰到符文的瞬间,法阵亮了起来——不是金色的光,是银白色的,和他的印记一模一样的光。

法阵裂开了。不是碎裂,是像花瓣一样,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通道。

金缕玉跳了进去。

通道很短,只有几丈深。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一摊水里。水很冷,冷得像冰,没过了他的脚踝。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这是一间地下的石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石室的角落里,有一个人。

季灾。

他靠坐在墙角,右眼闭着,左眼眶里的金色光点已经熄灭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下面瘦得像枯枝一样的四肢。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金缕玉扑过去,跪在季灾面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很弱,但还有。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他环顾四周,看着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那些发着银白色光的、像活物一样游走的线条。这些符文,和他在余西州书房里看到的图纸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和瀑布底下那个法阵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金缕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季灾的手背上。

“这里也是魔鬼之地。”金缕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哪里都是。”

他把季灾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慢慢地把他扶起来。季灾的身体很轻,轻到像一捆干柴。金缕玉背着他,一步一步地朝通道的出口走去。

身后,石壁上的符文慢慢暗了下去,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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