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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实验稚子种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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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的?”

张小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季灾,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门主说,是意外。”张小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门主说,是山里的野兽跑出来,伤了人。门主说,他已经把野兽杀了,替他们报了仇。”

他走出了柴房。铁门关上了。光消失了。

季灾躺在柴草堆上,右眼盯着黑暗中的木梁。木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网已经织得很密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等着猎物落网的陷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道凌把季祸当实验品的那段时间,季祸的身体在快速愈合,但每一次愈合之后,季祸的情绪都会变得更不稳定,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大哭,有时候会突然暴怒,砸东西,咬人。有一次,季祸咬伤了张道凌的手指,张道凌甩了他一巴掌,季祸的后脑勺撞在石壁上,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季祸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种空洞的、像深渊一样的黑。

季灾一直以为那是被折磨太久之后的精神崩溃。但现在他想到另一种可能——季祸在那些实验中,不仅仅是身体被改造了,魂魄也被动了手脚。那种超速愈合的能力,不是季祸自己的,是某种东西寄生在他体内。那种东西在修复他身体的同时,也在侵蚀他的神智,把他从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孩,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东西。

季灾的右眼闭上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张道凌站在石室里,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术刀,刀刃上沾着血。季祸躺在石台上,浑身是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张道凌的嘴角微微上翘,狂喜的笑。

山脚的人,不是被野兽杀死的。是被季祸杀死的。张道凌故意把季祸带到山脚,故意让季祸接触那些凡人,故意刺激他,让他失控,让他杀人。因为张道凌想知道,这个“完美武器”的杀伤力有多大。张小道的爹娘,就是第一批死在季祸手下的祭品。

季灾猛地睁开眼。他的右手握成了拳,指甲嵌进了掌心里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血又涌了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森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他骨头的冷。

柴房的门开了。这一次不是张小道,是张道凌。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在季灾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瘦削的影子。

“你的弟弟,是个宝贝。”张道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块石头的质地,“老夫用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他体内那个东西的激活方法。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是一种上古的凶兽魂魄,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进去的,但它在你弟弟的身体里,像一颗种子,等着发芽。”

他走进柴房,蹲在季灾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

“老夫不是坏人。”张道凌说,“老夫只是想壮大张家。张家在修真界太弱了,弱到随便一个世家都可以踩一脚。老夫不做点什么,张家早晚会被吞掉。”

“所以你用活人做实验?”季灾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张道凌的笑容不变:“那些凡人,活着也是受苦。老夫让他们为张家的大业献身,是他们的福分。”

季灾的右眼里,灰雾炸开了。

张道凌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微微偏了偏头。

“明天,老夫会把你弟弟带到山脚。老夫想看看,他全力爆发的时候,能杀多少人。”

铁门关上了。

季灾从柴草堆上坐了起来。禁制还没有完全解除,他的身体还是很重,像被灌了铅。但他的手指能动了一一他花了很久,用指甲在柴房的地面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法阵。不是他会的法阵,是他看余西州画过、凭记忆临摹下来的。很小的法阵,只有巴掌大,功能只有一个——发出声音。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一种尖细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人的耳朵听不到,但灵兽能听到。

他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法阵亮了。尖细的声音从法阵里传出去,穿过柴房的墙壁,穿过道观的围墙,穿过树林,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谁会听到,但他知道,张道凌在张家养了很多灵兽——那些灵兽听到这个声音,会发狂。

第二天,山脚。

张道凌站在空地上,身后站着几个张家弟子。张小道也在其中,绿袍,法棍,面无表情。季祸被一根铁链拴在树上,铁链的另一端握在张道凌手里。季祸的眼睛是黑的,但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黑洞一样的黑。他的嘴角流着口水,口水是透明的,但滴在地上的时候,青草枯萎了,泥土变黑了。

季灾躲在树林里,右眼半闭着。他的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撬锁的。

张道凌松开了铁链。季祸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山脚的村庄里穿梭。影子过处,人倒了一片。不是被杀的,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震碎的——像瓷器被锤子砸碎了一样,碎成一块一块的,散落一地。

张小道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的嘴唇在哆嗦,手在发抖,法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看着那些倒下的人,看着那些碎成一块一块的尸体,看着那些血——他阿爹的血,他阿娘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跪了下来。不是在求饶,是在吐。他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到后面没东西可吐了,干呕,呕到胆汁都出来了,苦的,黄的。

张道凌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

“看到了吗?”张道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这就是力量。有了这种力量,张家就能在修真界站稳脚跟。你也能。”

张小道抬起头,看着张道凌。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古井一样的沉静,而是一种灼热的、像火一样的、烧得他整个眼球都在发烫的光。

“我阿爹,我阿娘,”张小道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是你杀的。”

张道凌的笑容不变:“老夫说了,是意外。”

张小道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法棍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法棍上的符文亮了,不是金色的,是血红色的。

季灾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他的手里没有木棍了——木棍撬锁的时候断了。他的手里只有一双拳头,拳头不大,但握得很紧,紧到骨节咯咯作响。他冲到树下,季祸还站在村子中央,浑身是血,瞳孔黑洞洞的,像一具被牵了线的木偶。季灾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树林里跑。季祸的脚动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

身后传来打斗声。不是张道凌和张小道的——张道凌站着没动,张小道也站着没动。打斗声是那些张家弟子的,他们在互相砍杀——不是被控制了,是吓疯了。看到季祸杀人之后,他们的神智碎了,像瓷器一样碎成了千万片,分不清敌我,只知道砍,砍一切会动的东西。

张道凌终于动了。不是去阻止那些弟子,是走向张小道。他伸出手,拍了拍张小道的肩膀。

“孩子,”张道凌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老夫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凡人,死了就死了,你还有老夫,你还有张家。”

张小道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泪了,眼泪被火烧干了。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光——那种光季灾见过,在炼狱里,在那些被关了太久、忘记了恐惧、只记得仇恨的恶鬼眼睛里。

“师父,”张小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弟子明白了。”

他握着法棍的手松开了。法棍掉在地上,符文暗了下去。他跪下来,朝张道凌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得很重,磕得额头破了皮,血流了下来,混着泥土,在脸上抹出一道脏兮兮的痕迹。

“弟子会好好修行,”张小道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弟子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没有人能欺负张家,强到没有人能欺负师父。”

张道凌笑了。慈祥的,满意的,像爷爷看到孙子考了第一名一样的笑。

季灾拽着季祸跑进了树林。跑了很久,跑到身后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跑到季祸的脚开始发软,跑到季灾自己的腿也开始发抖。他把季祸放在一棵树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季祸靠坐在树干上,眼睛里的黑色正在慢慢褪去,露出下面的瞳孔——那瞳孔里满是恐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哥哥……”季祸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我……我是不是……做坏事了?”

季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没有,”季灾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是坏人做的。”

季祸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伸出手,抓住了季灾的衣角,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哥哥,我怕……”

季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还是那么软,那么细,像春天的柳絮。

“不怕,”季灾说,“哥在。”

他把季祸背在背上,朝树林深处走去。身后的村庄在燃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可能是张道凌,可能是张小道,也可能是那些疯了弟子中的一个。不重要了。

季灾背着季祸,一步一步地走。右眼里的灰雾翻涌得很慢,慢到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远远的,跑到张道凌找不到的地方,跑到那些世家找不到的地方,跑到没有人知道季祸是谁的地方。

但他知道,跑不掉的。有些东西,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点,像一颗长在地平线上的、正在燃烧的果实。

季灾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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